沈昭昭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院子里阴风一卷,身后的破门 “砰” 地自行合上。她抬眼,正中是一间布置成喜堂的正厅,可那 “喜” 字,看得人浑身发冷。
寻常人家办喜事,用的是大红。这里偏偏是红白相冲 —— 惨白的灯笼底下,挂着暗红的绸;堂上一对龙凤花烛,烛火是幽幽的碧色;堂下左右两排,整整齐齐坐满了 “宾客”,个个身着吉服,却都是纸扎的,脸上画着两团僵红,咧着嘴笑。
空气里浮着一股甜腻又腐朽的味道,像放了许多年的喜糖混着纸钱灰。沈昭昭放出阴气一探,眉头便蹙了起来 —— 那些纸人宾客身上,竟都缠着一缕缕残破的生魂。
阿桃说的 “拜完堂就变成纸人”,原来不是比喻。四个姑娘被抽走的生魂,就封在这些纸壳子里,永世坐在这喜堂,充当一场场冥婚的 “宾客”,不得轮回。
“可怜。” 沈昭昭指尖微冷,“等收拾了正主,我送你们出去。”
那些纸人听见她的话,画出的眼珠竟齐齐转动,空洞地望着她,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极轻极轻的啜泣声。
正堂上方,供着两块牌位。
左边那块,写着一个早夭男子的名讳,生卒都是二十年前。右边那块,墨迹新得发亮,写的赫然是 ——“沈氏昭昭之位”,连她的生辰八字,都一字不差。
她还活着,牌位倒先立上了。
“好大的排场。” 沈昭昭冷笑一声,缓步往里走。
就在她脚尖踏过喜堂中线的刹那,碧色烛火猛地一晃,整间喜堂,“活” 了。
堂下两排纸人宾客,齐刷刷转过头来,几十双画出来的眼睛同时对准她;纸扎的吹鼓手鼓起腮帮,吹出凄厉刺耳的喜乐;正中那具穿着大红喜服、头戴新郎帽的傀儡新郎,猛地从供桌后弹起,僵直着双臂,朝她一跳一跳地扑来。
半空里,无数条染了血的红绸红绳如毒蛇般窜动,要缠住她的手脚,把她拖到堂前,强按着与那傀儡 “一拜天地”。
只要这堂一拜完,她的生魂,就会被生生抽走。
红绳上爬满黑色怨气,沾到皮肉便往血脉里钻。沈昭昭侧身避开一条缠向脚踝的红绸,袖口还是被擦到,布料瞬间腐出一个黑洞。她心头一凛,这喜煞阵比看着更毒,拖得越久越不利,须速战速决。
“拜堂啊 ——”
“吉时到了,新人快拜堂啊 ——”
满堂纸人齐齐开口,声音又尖又齐,叠在一起,像无数指甲刮过棺材板。
“拜你们个头。”
沈昭昭眼底慵懒尽褪,酆泉城主的冷厉一闪而现。她不躲不避,反手抽出一沓黄符,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她身形在红绸间灵巧穿梭,每经过一具纸人,便反手将一张燃符贴上它的眉心。她的符不是寻常朱砂,是以自身阴气为墨、临阵画就,专克这等封了生魂的邪物。符火一沾纸皮,纸人里封着的残魂便得片刻喘息,发出如释重负的轻叹,纸壳随之瘫软,再不能为虎作伥。
“定。”
符火所过,纸人宾客一个个僵在原地,喜乐戛然而止。那具扑到近前的傀儡新郎被她一张镇邪符正贴在额头,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怪响,再不能进半步。她顺势一脚将这扎了半张男人脸的傀儡踹翻,喜服裂开,里头掉出一把干枯头发和几枚写着生辰的铜钱 —— 全是前几个 “新娘” 的东西。
她一把掐住傀儡的脖颈,阴气顺着它体内那根操纵的丝线逆流而上,冷冷探向藏在喜堂深处的那缕分神。
“谁让你办的这场喜事?”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下来,“说了,我让你散得痛快些。”
那缕分神被她的阴气绞得扭曲,断断续续地招了。
办这场冥婚的,是阴门喜婆一脉,牵头的是她旁支的柳文彬,花了大价钱。这阴宅,已经办过四场 “喜事”,每一场,都抬进一个八字纯阴的姑娘,拜完堂,就没再出去过。她沈昭昭,是第五个,也是上头点名 “最要紧” 的一个。
它还招出,宅子地下有一间 “喜房”,掳来的姑娘先在底下养着,养到八字时辰对上,便换上喜服抬上来拜堂。抽出的生魂,一半封进纸人,一半顺着暗道送往城西一处宅子。至于送到谁手上、做什么用,分神层级太低,根本不知道,只晓得每送一批,柳文彬便能领一笔厚厚的赏钱。
“上头是谁?” 沈昭昭手上加力。
那缕分神却猛地一颤,似是触到了什么禁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当场自行溃散,只留下半块男方庚帖,飘落在地。
沈昭昭捡起庚帖,眸光沉沉。四个姑娘,四条人命,又是献祭的 “试祭材料”,和索命名册、柔骨花,是同一只黑手。
就在这时,喜堂后侧那张贴满黄符的婚床,忽然传来 ——
“咚、咚、咚。”
三下,有气无力,却清清楚楚,是活人敲击的声音。
沈昭昭猛地回头。这间满是死人的喜堂里,竟还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