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拔步喜床,帐幔垂落,床身贴满了镇压用的黄符,符纸层层叠叠,像是生怕里头的东西跑出来。
敲击声,正是从床板底下传来的。
沈昭昭三两下撕去符纸,掀开床板,底下竟有一道暗格。暗格里蜷着一个人 ——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和她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红喜服,嘴唇干裂,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活的!” 白晞凑过去嗅了嗅,“生魂被抽走大半,只剩一口气吊着。”
沈昭昭立刻渡了一缕阴气过去,护住她心脉。那缕阴气入体,阿桃青灰的脸上总算回了一丝血色。沈昭昭又撕下衣袖,草草替她包扎被锁链磨烂的脚踝,动作不重,却稳。阿桃怔怔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小声道了句谢。那姑娘悠悠转醒,看见她身上的喜服,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涌出恐惧,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别拜堂……” 她声音嘶哑,“一拜堂,魂就被他们抽走了…… 我亲眼看见的,前头四个姐姐,拜完堂,就、就变成了堂下的纸人……”
这姑娘叫阿桃,是城西卖花人家的女儿,十几天前被掳来,也是纯阴八字。前头四个姑娘陆续被抽了生魂,她因八字稍逊、被留着 “备用”,整日锁在床底暗格,等着凑够数目。
阿桃抖着声说,底下喜房还锁着两个没断气的姑娘,日夜啼哭。每到子时,上头就吹起喜乐,第二天便少一个人。被抽了魂的尸身,都抬去后院井边,丢下去 “喂花”。
沈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那口枯井,井沿正渗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她眸光一沉 —— 又是养祟,这阴宅底下,藏着一座小号的 “肉圃”。
“他们在等一个八字最合的‘正主’。” 阿桃抖着声音,“那个穿红袍的法师说,等正主到了,凑齐五个,就能…… 就能办成一件大事。”
正主,就是她沈昭昭。
沈昭昭眸光一冷,正要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声。
“啧啧,真是好本事。”
一个身披大红喜袍、面色惨白的男人缓步跨进喜堂,他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正是阴门一脉的邪修,人称 “喜爷”。他本在后头等着收生魂,却等来满堂被定住的纸人、溃散的分神,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坏了我的好事,还想走?” 喜爷桀桀怪笑,双手飞快结印,“既然你不肯乖乖拜堂,那本座就亲自动手,把你的生魂,一寸寸抽出来!”
整座阴宅是他布下的红白喜煞阵,他立于阵眼,阴气翻涌,满堂被定住的纸人竟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红绸如潮水般缠来。主场作战,他道行又不浅,一时间,红绳几乎要缠上沈昭昭的咽喉。
喜爷最擅以活人喜煞炼阵,死在他手里的姑娘越多,阵便越凶。他十指连弹,堂下纸人宾客一个个鼓胀起来,撑开纸皮,露出被生魂撑着的狰狞面目,层层叠叠扑上来,悍不畏死。沈昭昭一边要护着床边的阿桃,一边要破阵,一时被拖在喜堂中央。
“昭昭小心!” 白晞化作白光扑出,却被阵中重重喜煞逼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 ——
“轰!”
喜堂紧闭的大门被人自外一脚踹碎,木屑飞溅。一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掠入,剑光如雪,纵横一扫,缠向沈昭昭的红绳寸寸断裂。
是谢珩。他一直带着暗卫暗伏在外,本按约定等她的纸人信号,可此刻邪修亲自现身、阵法凶险,他再不肯等,破阵而入。凌霜凌寒紧随其后,刀剑齐出,与满堂纸傀儡战作一团。暗卫们训练有素,两人结阵护住阿桃与退路,其余扑向纸人宾客。沈昭昭压力骤减,与谢珩背靠背而立,一个驭鬼破煞,一个出剑斩祟,配合得竟像早已磨合过千百遍。
“我说过,刀山火海,我替你开路。” 谢珩一剑劈开扑来的傀儡新郎,挡在她身前,声音又冷又稳。
喜爷脸色剧变,他没料到廷尉寺的人竟真敢闯这阴门私地,眼看就要被合围,他眼珠一转,且战且退,狼狈地逃到院中央那口枯井边。谢珩的剑又快又狠,招招直取要害,凌霜凌寒封死左右,喜爷被逼得节节败退,脂粉被汗冲花,露出底下阴鸷苍老的真容。他心里发慌,明刀明枪绝非这三人对手,可这阴宅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那口井里,还藏着他最后一张底牌。
“想抓本座?” 他尖声怪笑,从袖中摸出一把猩红的花种,狠狠砸进井里,“都给本座留下陪葬吧!”
“轰隆 ——”
井口骤然炸开,无数惨白的花朵与青黑色藤蔓喷涌而出,腥甜的气息瞬间弥漫整座院子。那花朵层层叠叠,花心张开,露出一圈细密的牙齿。
沈昭昭瞳孔一缩。
柔骨花。又是这吃人的白花 —— 而且井里这一株,比来福客栈那株,藤蔓更粗、煞气更重。井壁上还挂着几缕没被吃干净的喜服碎片,红得发黑,正是前几个姑娘留下的。阴风裹着腥甜扑面而来,谢珩下意识将她往身后护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