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大木屋里传来了低沉的呜咽声,那是豆卷和老麦、小曲,他们想念已经逝去的伙伴们,没有谁去责怪他们,也没有谁能安慰他们。只能,默默的听着。想必,离开的那群流浪狗也一样吧。这又是一个漫长而又凄凉的夜晚。
第二天,晴。
阿瞒早早就起来了,趴在门口懒洋洋晒着太阳,那两只小狗子又跑了过来,在他身上爬着,还把他的尾巴当成是猎物追逐着。等他们玩累了,打着呼噜,冒着鼻涕泡,挤在阿瞒怀里睡着了。天空那样柔和,白云慢悠悠的飘着,阿瞒昂着脑袋,眯缝着眼,咧开嘴角微微笑着。阿余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有些尴尬的看着两个孩子。
“没事”,阿瞒笑着说道。
“饿不?”,安心也出来了,问着阿瞒。
“不饿,昨天吃的很饱”,阿瞒回答着。
“阿余想好了,她跟我们一起走”,安心开心的看着阿余。
“好呀,一路上有这俩小不点也不会太枯燥”,阿瞒乐呵呵看着那两只幼崽。
阿余没得选择,为了孩子,谁会拒绝做个正常的母亲。
啪啪啪~~~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阿瞒抬眼一看,是阿诺和他的两个伙伴。井盖和米糖也听到了声音,走出了木屋。
“咋样?”,阿诺问着阿瞒。
“还好”,阿瞒说道。
“咋样?”,井盖看着阿诺,焦急的问道。
“打听出来了,小耳朵和林子去的”,阿诺说道。
在他看着身后,两只类似格鲁的大狗,昨天的战斗,他们并没有参与。捕头三兄弟也出来了,蹲在地上看着阿诺。阿诺一看大伙都齐了,让小耳朵和林子详细说说。这两只大狗没资格参加夜袭,却也没闲着,昨晚忙活了一宿,从草场到回收场,把整片区域里里外外摸排了一遍。小耳朵和林子显然已有准备,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着讲了起来。
头领和骨干死后,回收场流浪狗大部分结队向东去了,不走咋办?等着草场定点清理吗?纷争落幕,恩怨已了,小耳朵和林子偶尔能遇到一些零散落单的流浪狗,双方不用再剑拔弩张的过日子,反倒可以能坐下来好好的聊聊。那只领头犬叫巨块儿,是前任统领的四大骨干之一,一直镇守垃圾场西侧。前任统领黯然远遁后,巨块儿也带着一些亲随离开了垃圾场,顺着大河一路向东,沿途收拢那些四散逃亡的流浪狗,兜兜转转摸到了草场,里面有羊、有鸡、有兔子,那都是吃食。几次正面冲突,巨块儿深感流浪狗群还不足以和草场的狗群抗衡,于是,盘踞在回收场,继续收拢流浪狗壮大力量。巨块儿的跟随者越来越多,终于有了挑战的资本,绞尽脑汁带着庞大的队伍袭击草场。据小耳朵打听来的消息,回收场的流浪狗最多时有三十多只,大部分都是从垃圾场里逃出来的。前天夜袭时,回收场里至少有二十多只,负责警戒的各种巡逻队,根本就没发现草场的狗已经悄悄摸了进来…
听到这里阿瞒一愣,哎呀,西边林子里那两个流动哨呢?随口打断了小耳朵,开口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两只小狗?”
阿瞒突然这么一问,小耳朵和林子同时双耳后趴,呆愣愣看着他,咋了?我俩说错了什么?还是说那两只小狗有啥特殊之处?他们不是害怕阿瞒,而是怕漏了什么重要消息?昨天阿诺回去后,跟那些工作犬绘声绘色的讲了夜袭回收场的经过,阿瞒和点点的威名传遍了整个草场。
小耳朵小心翼翼的问道,“长啥样?”
阿瞒一愣,这个,他也没看见啊。点点走了出来,撑了个懒腰,趴在阿瞒身边淡淡说道,“一个黑毛,一个白毛”
阿瞒看着点点问道,“你不是,呃,听到的吗?”
“怕听错了,悄悄瞄了一眼”,点点乐了,“也就瞅见了个大概”
“他们干啥的?倒是真看见了,在西边林子里碰到的”,林子很是疑惑的说道。
“巡逻的”,阿瞒说道。
“呃,我们遇到那两只,说是路过的”,小耳朵说道。
阿瞒一乐,“他们都说了啥?”
“他们说看见一群狗从林子里进了回收场,看着就不好惹,他们不敢打听,也不敢靠近,赶紧跑了”,小耳朵解释道。
阿瞒先是一愣,琢磨了下就想明白了,这是怕担责,卷铺盖跑路了,转而哈哈大笑,点点歪着脑袋看着他。
“咋了?”,小耳朵满脑门问号。
“没事,你们继续说吧”,阿瞒说道。
好吧,小耳朵和林子互相补充着又讲了起来。战斗打响后,环岛外的大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谁在挑战亲随,对于他们来讲已是见怪不怪,回收场内的流浪狗就是通过争斗划分阶级等级,胜利者进入环岛成为领头犬的护卫,优先享受食物,失败者自然被赶了出来。流浪犬那晚袭击草场,在中间位置打掩护的那两只就是原亲随,而最东侧那两只流浪狗耐力最好,负责趁乱袭击羊群,猎物得手后往北跑,林子里还有两只流浪狗接应。
阿瞒眨了眨眼睛,这么算下来,那晚袭击草场的流浪狗可不少啊,领头犬每一只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唉,不是对手该多好哇,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记得看过一部经典电视剧,其中有段台词说得非常透彻:不管男人对男人,还是男人对女人,首先是相互信任,也就是信得过对方;第二步是相互理解,就是体谅对方;这最高处,就是相互欣赏,也就是你看着我好,我看着你好。阿瞒和井盖、捕头、点点恰恰就是照着这个路子走下来的,因市场事件而相互信任,同是野外讨生活的流浪者,联手夜袭回收场,即是相互欣赏的巅峰之作。
小耳朵和林子不知阿瞒在想什么,继续说着:回收场大败,对那群流浪狗来说很是致命,那批有脑子且有能力带领大伙对抗草场的骨干全军覆没。其他流浪狗除了悲哀,也没任何办法,只能再次逃亡,至于去哪里,听天由命。
“也好,也算是大伙都退了一步,唉...”,捕头有些哀伤,倒也是大实话,草场并没有趁机赶尽杀绝,回收场也没有卷土重来的资本。只是,大伙曾经都是垃圾场的流浪狗,却因此搭上了这么多条命。
小耳朵和林子讲完了,大伙都是沉默。阿瞒身边的两只小狗子也醒了,摇摇晃晃找阿余去了。阿瞒站起来撑了个懒腰,也罢,总算都解决了,井盖也能踏实了。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就各自散去了。气氛不对,聊什么都是多余的。
阿瞒打算歇两天就走,他不是来串门、观光的,更不是为了争斗,完完全全的意外。吃完午饭,井盖很是清闲,陪着阿瞒和安心、点点晒着太阳。点点转着眼珠子打量着井盖身上的伤口。突然,井盖张着嘴巴,腹部猛抽,脖子一伸一缩猛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周围的毛孩子一惊,紧张的翻起身子,呆愣愣的看着他。井盖趴着身子,似乎很痛苦的将脑袋杵着地,浑身直抽抽。点点很是恐慌,这是不是从小塔顶摔下来伤了内脏。米糖急的团团转,都快哭了。
安心焦虑的看着阿瞒,“回镇子,找老医生”
阿瞒看着井盖也没了主意,路这么远,咋带着他回镇子啊,走半路恐怕…诶?这家伙,不对啊,呕吐也不是这种抽抽法呀?该死的,差点儿被他骗了,亮出锋利的指甲,狠狠一巴掌拍在井盖的屁股上,“装”
哈哈,井盖翻起身子,捂着屁股蹦跶着大笑。大伙一愣,这又是咋回事?
井盖低着脑袋假装干呕两声,又嬉皮笑脸地看着点点,“电影里是不是都这么演的”,说着又张开嘴,“哇,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哈哈”
毛孩子们都压着下巴很不满的看着井盖。
米糖很是恼火的瞪着他,打又不好打,身上都是伤,“老不正经的”
井盖嘿嘿一笑,趴在地上说道,“我是摔懵了,巨块儿倒是真摔着了”
点点一歪脑袋,没想明白。
“他身子比我沉”,井盖笑着说道,“放心吧,我没事,养些日子就好”
大伙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又懒洋洋趴在地上晒太阳。
“阿余跟我们回去,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安心依旧不放心,九只大狗回来后都是满身伤,阿瞒和点点也不例外。
“不了,这么多呼啦啦进了镇子,还不一锅端了”,井盖摇着头说道,“阿余进镇的时候小心着些”
安心长叹一口气,想想上次阿瞒都快死了也不去医院,再想想前段日子镇里的大清洗。
“说说,你啥事?”,井盖大大咧咧的问着,他可不相信阿瞒是来串门的。
“这个冬天我们去山谷”,阿瞒慢悠悠的说道。
啊!?点点呼啦就翻起身子,歪着脑袋认真的看着阿瞒。
“啥时候走?”,井盖问道。
“等叶子掉光了吧”,阿瞒解释着。
“那他们呢?”,米糖看着点点,又想起了镇里的其他伙伴。
“他们去干啥,就我和安心”,阿瞒说道。
安心趴在阿瞒旁边,低着脑袋。
“老树没啦,我也不想再打了,累了,烦了”,阿瞒打心眼里反感这些争斗,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
“你还没告诉胖福吧?”,井盖问着。
“没有,我这次来就是想通知你们一声。别到时候我们走了,你们再去镇子,白跑一趟。你们要想去,倒是可以找阿福他们”,阿瞒遗憾的解释着。
“有命进去,没命出来喽”,井盖实话实说着。
“那就明年再说吧”,阿瞒有些伤感。
“你俩就不能留下吗?”,井盖和米糖异口同声的说道。
“不啦,我还是喜欢吃鱼,嘿嘿”,阿瞒开着玩笑。
阿瞒拒绝了,大伙又聊到了山谷,还说着怎么去。井盖听出来了,那地方不是想去就去的。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飞快,井盖和米糖、捕头每天都陪着他们,偶尔阿诺也会跑来聊上几句,然后就匆匆忙忙的干活去了。
三日后,清晨。
阿瞒和安心、点点,带着阿余和她的两个幼崽要回去了。井盖和米糖、捕头,还有四个孩子都来送送。大伙慢悠悠进了草场向东侧走去,那里是井盖所说的新路线,要比他们过来时省些路程,也好走。不一会儿,老麦、豆卷、小曲跑来加入了送行的队伍。
“对不住了啊,那天毛躁了”,老麦是个直肠子,想通了,想道歉,可没拉下脸来。今天再不说,阿瞒就走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打红眼了嘴里哪还有好话啊?完了就翻篇了,谁还记得啊”,阿瞒根本没往心里去,其实,他本想说我也经历过,一样,话到嘴边改了口。
“下次再嚷嚷,下手轻些啊,现在还疼呢”,豆卷假装捂着脸,揉着。
“不好意思啊,这不急眼了吗,下次我一定注意”,阿瞒向豆卷道歉。
“谁让你打红眼都忘了做啥了,该,哈哈”,老麦挤怼着豆卷,他们是好兄弟。
这几天,大伙刻意的不去聊那晚的事,如今慢慢走着,慢慢聊着,所有不愉快,也随着爪印踏进了草地里,都是如释重负。
汪~嗷呜~~~
远处,阿诺站在山坡上,昂着脑袋,一声长啸,响彻整片草场。
汪~嗷呜~~~
山坡上,又出现了几个小黑点,远远看着阿瞒他们,长啸着。
“来的时候差点儿被赶走,现在又催我们赶紧滚?”,阿瞒开着玩笑。
“咋可能?他们是送送你们了”,井盖解释道。
“阿诺找我们说了好几次,希望你能留下来的”,米糖很认真的说道。
阿瞒摇了摇头,再次拒绝了。长长的队伍一路走出草场,看到一条向北延伸的直路。井盖告诉阿瞒,这就是新路,路尽头是高速公路,过了高速公路再向东走不远,有一座过河的桥。井盖本来想着,今年冬天去安镇找伙伴过年,就走这条路的。
“好啦,不送啦,回去吧”,阿瞒劝说着。
“好,明年开春见?”,井盖和阿瞒约定着。
“好”,阿瞒肯定的回答道。
毛孩子们一一说着道别的话,阿瞒和安心、点点、阿余也一一回应。最后,四个小毛孩儿终于鼓起勇气,凑上来轻轻拥抱了下阿瞒,阿瞒心里乐开了花。聚散如常事,何必叹离歌。终归是要走的,阿瞒他们转身慢慢离去,井盖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直到看不不见了,才转身回了草场。
阿余两个孩子也就两个月大,走不了长路,阿瞒和点点各自背了一只,以适应阿余的速度慢慢走着。阿余说了不少歉意的话,安心始终陪着她,安慰着。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麻烦的事,也没有食物和水源,走了两天两宿,才看到了高速公路。阿瞒实在没有勇气带着阿余,再背着两个幼崽横穿高速公路,只能沿路向西,找到了那个涵洞。虽然绕了些路,但安全,安全第一。到了大河边上,阿瞒连抓三条大鱼,这下大家可算是吃饱了。阿余对抓鱼很感兴趣,本来想问问阿瞒怎么抓,想想自个的伤腿,罢了。
吃饱喝足收拾利索,又休息了一会儿,沿着大河向东走,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桥,比安镇西边那座小了很多。阿瞒想了想,还是等到了晚上再过桥,照旧要找个排水管道休息,只不过,要找个阿余和点点都能钻进去的还真不容易,快到桥头才找到,这可让阿瞒松了口气。
排水管内有些潮湿,倒也待不了多久,凑合着来吧,大伙围成一圈趴着休息。阿瞒打量着干巴瘦的阿余,个头和格鲁差不多,大耳、浑身深榛色的小卷毛,最特殊的是尾巴,尾根粗,尾尖细,像是拖了条老鼠尾巴。阿余发现阿瞒在看她,轻轻一甩尾巴,藏在了身下。阿瞒转头看向管道外,心里却有疑问,以米糖的性格,根本不会苛待阿余,可她为什么这么瘦啊?就像是三天饿八顿呀,是因为带着孩子吗?本想问问,算了,还是以后混熟了再问吧。
凌晨时分,阿瞒和点点又背起两只小狗崽出发了。这座桥真好走,因为是座铁路桥。除了两边的围杆,一道铁轨,桥上连个活物都看不到。轻松过了桥,转向河边继续向西。不多久,惊喜出现了,他们竟然看到了麦田。阿瞒和安心喜出望外,点点却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那还说什么了,赶紧抓田鼠吧,这个没什么危险。三只猫合力,不到半个时辰,十来只田鼠就收入囊中。今年秋收后,他们只来过一次,田鼠养的肥头大耳,数量还多。阿余也不挑食,有什么就吃什么。吃饱喝足收拾利索,阿瞒让阿余和两只小狗崽去田梗上的小木屋里休息,养足精神后再出发。阿瞒和安心、点点趴在小木屋外消食。
“我跟你们去山谷,行吗?”,点点终于说话了,这一路上心事重重,就没说几句。
“可以啊,只要你放心”,阿瞒笑着回答。
点点不吭气了,这是在说阿离和混混儿,还有阿晴和小蒋,不是他放不下,而是根本不允许他放下。
“那,怎么去看你们呢?”,点点想有个折衷方案。
“你找不到的,路太远了”,阿瞒说的实话,一来一回近一个月,如果再碰上大雪,半路就得歇着了。
“你们就不能不去吗?”,点点有些着急了。
“回去再说吧,还有时间”,阿瞒其实心里也放不下伙伴,只是,他真的累了,镇子里的大清洗,夜袭回收场,直到现在鼻腔里还藏着浓浓的血腥味。
天大亮了,大伙也休息好了,再次向西走去,午夜才到老树。商量一番,点点先回去给大伙报个平安,等天亮后,趁着街上人最少的空档,阿瞒和安心护着阿余母子去诊所。点点摇头,坚决要留下来陪他们。
阿瞒很无奈,“你先回去说一声呀,明天再来也一样”
点点不是倔,老树已不是以前的老树了,这里并不安全,谁知道啥时候跑出来两条流浪狗。阿瞒和安心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了。当晚,阿瞒把三爷的底细和自个盘算的结果,原原本本摊在阿余面前,等她选择。一呢,如果阿余想要带着孩子想回草场,等病治好了,偷偷溜走就行了。当然,大伙也可以送他们回去,那要等到明年春天;二呢,如果阿余打算让别人收养两个孩子,那就留下来,三爷可以帮他们找个好归宿,再也不用风餐露宿流浪了。
阿余并没有立刻决定,而是仔细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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