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的第三天，风开始转向。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天比一天偏了一点，从西北转向正西，又从正西微微向南偏了几度。这种变化肉眼看不出来，但旗杆顶端的风向袋知道。

吉鸿昌部在戈壁边缘扎营的第二天早上，副官指着风向袋说了一句：“风变了。”

吉鸿昌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他抬头看天，云层的移动方向确实和前几天不同了——昨天还在往东南跑，今天偏了，成了正东。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当前位置和预定会合点之间比了一下，没有说话，弯腰钻进帐篷里去收拾行装。

“军长，今天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副官问。

“风变顺了，正好走。等风再转回去，又得迎着风赶。”

“那让前队先动，您稍后跟上。”

“不用。一起走。这种天气，前后不差那几步。”

当天下午，部队提前出发了一个时辰。不是赶路，是顺风。走在戈壁里比前几天顺畅，不会一直迎着风口行军。路边的碎石被风带起的细沙覆盖了一部分，能见度没降，队伍保持着正常间距。

吉鸿昌骑在马上，风从背后推着他。背上暖的，胸前凉的，像有人从后面推着他往前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甘肃，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路，只是那时候他带的是一支残部，往西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现在他往东走，尽头清清楚楚——有一个会合点，有一个等着他的人。

走到一片干涸的河床时，他勒住了马。河床底部干裂的淤泥表面交错着不规则的裂纹，延伸到远处，在午后的天光下像一道巨大的蛛网。他看了几秒，没有下马，继续走了。

“这河床，以前水不小。”副官说。

“旱了。现在只能看纹路，不能看水。”吉鸿昌说。

“要是再旱几年，这路就更难走了。”

“所以趁现在还能走，把点占住。等以后连路都认不出来了，再想进来就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河床，落在东边那条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再走几天，就能看见铁路了。铁路那头就是刘汝明，再往东是孙连仲，再往东是张定北。这条线他走了很久，很久没走到头。现在快到了。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

刘汝明在铁路上走。

他的部队原本就在绥远各据点驻防，不需要长距离行军，直接按预定路线逐段向东接防。每到一个据点，留人驻守，然后继续往东推。速度比吉鸿昌快，因为各据点之间原本就有通道，粮食和弹药可以从就近的兵站调拨。

他坐在一节改装的平板车厢里，面前摊着地图。每经过一个站点，他在地图上划掉一个。划掉的站点越来越多，剩下的越来越少，间距也在缩短。铅笔在纸上留下的痕迹，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口子。

他不怎么说话。参谋长坐在他对面，有时候看一眼窗外，有时候看一眼他手里的地图，更多的时候什么也不看，只是坐着。

“吉军长那边，昨天报了一次位置。”参谋长说。

“嗯。”刘汝明没抬头。

“离我们会合点还有六十里。”

“知道了。”

参谋长没有再问。他知道刘汝明不需要催，也不需要议论。吉鸿昌走他的，刘汝明走自己的，两边的速度早就对好了，用不着电报来回确认。

中途停靠一个小站时，刘汝明下车走了几步。站台上只有几间灰砖平房，一间卖水的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几只粗瓷碗。老头看见穿军装的人过来，站起来了，没说话，只是把碗摆正了。

刘汝明走到棚子前，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端起一碗水喝了。水是凉的，有股铁锈味，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完放下碗，看了老头一眼。

“这一带，最近有队伍过吗？”

“前些日子有一支，往东走了。人不多，几十个，走得急，没停。”老头说。

“什么旗号？”

“没看清。天擦黑的时候过的。”

刘汝明没再问，转身走回站台。参谋长跟在后面，低声说：“可能是旧武装的散兵。往东跑了。”

“跑不远。东边是李景林的骑兵。”刘汝明说。

“要不要发电报问一下？”

“不用。李景林那边碰到了会处理。我们只管往前走。”

他上了车厢，重新坐下来，看了一眼地图。指尖在会合点上点了一下，点得很轻，像在确认那个点还在。

孙连仲在归绥接到了两路即将合拢的消息。

电报是刘汝明那边发来的，抄送了一份给绥远警备区。孙连仲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动，先把民政组长叫了过来。

“两路快合上了。收编的事，得往前推。”

“什么时候动？”

“明天。我带一组人往西走，在会合点东侧设一个临时登记站。你带一组人留在归绥，主城守备配套不能停。”

“骑兵团呢？”

“骑兵团派一个连跟我走。沿路收拢零散人员，先登记，后分流。精锐留给刘汝明，其余的带回归绥。”

第二天一早，孙连仲带着民政组和一个骑兵连出了归绥城，往西走。路是土路，车马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沿途经过两个小村子，村里的人站在路边看，没有人拦，也没有人问。孙连仲没有停车，只是让骑兵连放慢速度，不要扬尘。

走到第三天中午，前方侦察骑兵回来报告：会合点东侧约二十里处，发现零散人员，大约三四十人，带着几匹马和几辆破车，像是从东边跑过来的旧武装散兵。

“停。”孙连仲说。

他让骑兵连在路边展开，自己带着民政组长往前走。走了大约半里地，看见那群人坐在路边的一片枯草地上，有的靠着车，有的蹲着，有的躺在地上。看见穿军装的人过来，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没动。

孙连仲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他没有拔枪，也没有让人围上去。

“哪部分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原先在集宁那边守备营。队伍散了，往西跑，想找条出路。”

“多少人？”

“四十三个。有五个伤了，走不动。”

“愿意留下，还是想回家？”

那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转回来：“留下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守备团、警察、工程队、卫生队、后勤队。你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跟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过来：“我们商量一下。”

“行。给你们一炷香。商量好了告诉我。”

孙连仲退后几步，在一处草坡上坐下来。民政组长站在他旁边，低声问：“要是他们不愿意留呢？”

“不愿意留的，发三天口粮，让他们自己走。不设路费，但给口粮。不能让人饿着走。”

“那伤了的呢？”

“伤了的先抬回去，治好了再说。不能扔在路边。”

民政组长点了下头，没有再问。孙连仲坐在草坡上，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听，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个年纪稍大的人来回走了几趟，跟每个人都说了一句什么。

一炷香之后，他走过来了。

“商量好了。三十一个人愿意留下，七个想回家，五个伤了的，听你们的。”

“行。留下的登记，回家的领口粮，伤了的先抬上车。”孙连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们原来的营长呢？”

“跑了。往南跑的，没带我们。”

“跑了就跑了。你们没跑，就行。”

他转身对民政组长说：“开始登记。留下的编入归绥守备团预备队，回家的发口粮，伤了的送归绥医院。”

登记在路边进行。民政组长摊开名册，一个一个地写。骑兵连在外围警戒，孙连仲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那个年纪稍大的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过了一会儿，那人说了一句：“谢谢。”

孙连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应该的”。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名册上。那人也走了，回到人群里，蹲下来帮一个伤兵整了整身下的褥子。

孙连仲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从河北带来的那十几个人。不多，但都是老手。管民政的、管户籍的、管赈济的，各司其职。这些人当年跟着他，也是一样——被收拢，被登记，被编组，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没有太多想法。他只是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去处，而他正好有一个地方可以放他们。

两路主力在预定位置完成合拢的时候，孙连仲的临时登记站已经在会合点东侧扎了下来。帐篷搭了两顶，一顶办公，一顶住人。登记桌摆在帐篷外面，桌上放着名册和笔墨。骑兵连在周围布了哨，民政组的人开始接收从会合点方向过来的零散人员。

刘汝明派了一个参谋过来对接。参谋到了之后，孙连仲把登记站的情况说了一遍，参谋记在本子上，点了点头。

“精锐的，我这边挑完就送过去。”孙连仲说。

“好。刘军长说了，挑完的送过来，不合格的你们处理。”

“行。”

参谋走了之后，孙连仲站在登记站前面，面朝西看了一会儿。西边的天正在暗下来，远处的铁路线上有灯在亮，那是刘汝明的火车。更远的西边，吉鸿昌的部队应该也在扎营。两盏灯，一东一西，中间隔着戈壁和夜色。他看着那两点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帐篷。

当天夜里，孙连仲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很小，照着他面前那张登记汇总表。表上列着今天收拢的人数：四十三个。留下的三十一，回家的七，伤了的五。

他把表折好，放进文件袋里。然后他躺下来，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西边来，带着戈壁的干冷，打在帐篷布上，一下一下的。他闭上眼，没再想什么。

张定北在行辕收到了最后一封电报。电文不长，只有一行字：

“两路已在预定位置完成合拢。孙连仲已设临时登记站，开始收编。”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回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两条线上，铅笔标记已经在边缘处汇合，不再有间距隔开。他伸手拿起那支铅笔，在交汇处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画圈，也没有打叉，只是点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正深，远处隐约有风穿过街道的声响，沿着墙根和檐角持续地流动，穿过几条巷子之后渐渐被远处的城墙吸收了。

（第一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