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线汇合后的第三天，行辕下达了新的驻防确认命令。
命令不长，内容清楚：绥远全境防务继续由第十三军刘汝明部承担，不另调部队接防。
吉鸿昌第十军完成察绥合拢任务后，逐段西撤，回甘肃方向原防区。佟麟阁、李景林两部在完成会合确认后，按原任务区逐步收束，转入常态驻防。
命令没有提到“换防”，也没有“新军从豫北开来”的字样。因为绥远本来就有刘汝明，不需要再调别人进去。
参谋把命令副本递给宋瑞华时，她看了一遍，问：“第十三军现在已经在绥远了，那就是不换了？”
“不换。”参谋说，“刘汝明从整编一开始就驻绥远。这次只是把合拢之后那几段路也纳进他防区。部队不动，防区扩大。”
“这样最省事。刚合拢的地方，最怕又换人。”宋瑞华说。
她把命令副本折好，放进文件袋里。那个文件袋里还装着孙连仲前两天发来的收编进度报告和西线物资流向表。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绥远那一块已经被红铅笔重新描过，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虚线，现在描成了实线。描实了，就定了。
她看了那条实线一会儿，手指在“绥远”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把文件袋合上。
刘汝明在绥远驻地接令。
他看完电文，对副官说：“我们不走。防区往东扩几段，把吉鸿昌走后留下的点位接过来。人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接手新的防段。”
“那吉鸿昌那边什么时候撤？”副官问。
“按他自己报的节奏。我们不催。他撤一段，我们接一段。不能他还没走，我们的人就压上去。那样两条队伍又挤在一起。”
他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绥远东段那几个刚刚合拢的点上逐一划过。每划过一个点，他就在旁边标一个数字，那是他准备派去接防的连队编号。标完最后一个点，他收回手，对副官说：“明天开始，每天派一个连往东走，按标记顺序接。不着急，也不拖。”
“孙连仲那边呢？”副官问。
“他的登记站设在会合点东侧，正好卡在我们接防线和吉鸿昌撤退线之间。收拢的人先到他那里登记分流，精锐留给我，其余的带走。三条线不交叉。”
“明白了。”
刘汝明坐下来，把电文重新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没有批字，也没有画圈。他只是确认了，这件事已经定了。
副官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汝明忽然说了一句：“吉鸿昌那边留东西了？”
“留了。锅灶、水井、棚子的木料，都码好了。”
“他这个人，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仔细。”刘汝明说。声音不高，像是对副官说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吉鸿昌部开始分批西撤。
部队走得不快，依然按梯队逐段移动。每过一处补给点，他都让人把能用的物资和工具点一遍，留给后面接防的人。锅灶能用的留下，水井淘过的留下，临时搭的棚子拆了，木料码整齐放在墙角。他在给刘汝明的电报里只写了一句话：“东西留了。你们来了就能用。”
他骑马经过那些标桩时，没有再扶，也没有再停。标桩都立着，路已经走过了。
“军长，咱们不再回来了？”副官问。
“回不回来，看命令。现在先把队伍带回甘肃。绥远交给刘汝明，不用我们操心了。”吉鸿昌说。
“刘汝明这个人，以前不是咱们一系的。”副官说。
“现在都是定北军的。他驻他的防，我带我的兵。他能接得住绥远全境。”吉鸿昌说。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风从东边吹过来，推着他的背。他想起几个月前从甘肃出发时，风是从西边吹的，迎着脸。现在反过来了，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家走。同一个方向，不同的风。他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缰绳在手里松了一下，让马走得更稳些。马蹄踏在硬土上，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佟麟阁和李景林也各自接到归位命令。
佟麟阁部没有再往前推，就地巩固平绥铁路沿线的几个站点，把行军状态改为驻防状态。他给北平的报告只有一行字：“铁路沿线各站点已转入常态驻防，工事修整同步启动。”报告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另一份文件，他把这份报告放在文件上面，扫了一眼，继续看手里的东西。佟麟阁那边不需要他操心——这个人做事实在，不会让他多问一句。
李景林的骑兵撤下草坡，按批次向热河方向回移。走的时候，几个排长在马上回望那片刚刚合拢的草坡。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风一吹，草和土还是原来的样子。
“别看了。地方留住了，人不一定非留下。”李景林说。
“军长，你说这地方能太平几年？”排长问。
“有第十三军在，乱不起来。”李景林说。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开始往前走。身后，骑兵队列依次跟上，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路向北，慢慢消失在草坡的尽头。
李景林骑在马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的手在缰绳上多握了一会儿，指节发白，过了一阵才慢慢松开。
孙连仲的临时登记站在会合点东侧扎了五天，收拢了一百多号零散人员。其中有从集宁方向跑来的旧武装散兵，有从察哈尔南边流窜过来的零星团伙，还有几个是当地待不下去的猎户，听说这边收人，自己找上来的。
民政组长把名册递给孙连仲时，他翻了一遍。留下的七十三人，回家的二十八个，伤了的十一个。留下的编入归绥守备团预备队，回家的发三天口粮，伤了的送回归绥医院。
“那个集宁的营长跑了之后，剩下的人怎么处理的？”孙连仲问。
“按您说的，不问出身，不问旧事。愿意留的编，想走的发口粮。有一个腿伤了的，问能不能留下当警察。我看了他的腿，不碍事，就登记了。”
“行。能用的都用上。不能用的，也不往外扔。”
孙连仲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帐篷外面，民政组的人正在给刚收拢的一批人分发口粮。
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端着碗喝水，有人靠在行李卷上闭着眼。一个年纪不大的人坐在登记桌旁边，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号牌，翻来覆去地看。
孙连仲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从河北带来的那十几个人，不多，但都是老手。这些人当年跟着他，也是一样——被收拢，被登记，被编组，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帐篷。帐篷里那张登记汇总表还在桌上，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伸手把纸角按平，掌心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当天夜里，行辕收到最后一封报告。电文很短：“绥远防务已由第十三军全面接管。合拢区域无缺口。”
张定北看完，把报告压在地图下面。没有批字。他只在绥远那一片的多条线交汇处，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那里已经不再需要新的防线。线已经画实了，人已经站住了，缺口已经合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正深，远处隐约有风穿过街道的声响，沿着墙根和檐角持续地流动，穿过几条巷子之后渐渐被远处的城墙吸收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陇海铁路的调度表，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灯光照在他手边的地图上，绥远那一片的实线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看它。但他的手搁在桌上，离地图很近，像是在等下一份报告。
（第一百零五章 回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