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宋瑞华在行辕开完会,路过韩麒春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本来只是路过,但看见韩麒春桌上摊着一堆图表,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在忙什么?”
韩麒春抬起头,把手里那支铅笔搁下:“装甲配置汇总。三十一个单位,按标准配,缺口太大了。”
他把一张汇总表推过来。表上列着三十一个单位的名称,每个后面标着满编数、实有数、缺口数。宋瑞华没有坐,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表格上的数字很整齐,缺口一栏全是红色铅笔写的,长短不一,有的只差十几辆,有的差了整整数十辆。
“缺口多少?”她问。
“坦克不缺。苏联的六十辆,法国的两百辆,够配十四个满编营。铁甲车缺口大——三十一个营,每个营三十辆铁甲车,满编九百三十辆。现在改完的和在改的加在一起,六百七十辆。还差两百六十辆。”
“两百六十辆。”宋瑞华重复了一遍。
“对。到年底改完,也还差两百多。这还是按第一批军卡算的。后面再订,最快也得明年春天到。”
宋瑞华把汇总表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东北方向那几行停了一下——独立第一军、第一军、第二军、第六军、第七军,加上鸭绿江要塞、金州要塞,七个单位。这七个是顶在东北第一线的。铁甲车缺口最大的,就是这几个方向。
“东北缺多少?”
“单独算的话,七个营差不到一百辆。但华北、西北、山东那边也要配。加在一起,两百六十辆。”
宋瑞华把表放下,拿起韩麒春的铅笔,在缺口汇总那一栏画了一个圈。她把铅笔搁回去,没有立刻说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张定北的办公室。手里拿着那份汇总表的抄件,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铁甲车的缺口,你看了没有?”她问。
“看了。韩麒春报上来的。”张定北说。
“两百六十辆的缺口,靠法国军卡一批一批买,太慢。年底之前补不齐。东北七个营是顶在第一线的,不能等。”
“你想怎么办?”
“我再出钱,追加六百辆。一次性订。叫法国佬一批运来,不分批。”
张定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六百辆,一次性到,不是小数目。加上之前两批,加起来一千四百辆。她从自己的账上已经出了不少。
“你的钱够?”
“够。叫他们一批运,运费我来出。不分批,不零散,船一次装完,到天津港一次卸。”
张定北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东北的位置——从鸭绿江到哈尔滨,从延边到旅顺。七个营,每个营四十六辆,坦克加铁甲车,铺在东北的交通线上。他转过身来,坐回桌边。
“好。你出钱,我让冯国梁去谈。”
“不用。我自己跟冯国梁说。”
当天下午,她去了冯国梁的办公室。冯国梁正在看法国那边发来的第三批军卡报价单。她把汇总表放在他桌上,指着缺口那一栏:“六百辆。你帮我订。叫他们一批运来,不分批。”
冯国梁看了一眼那张表,又看了一眼她:“六百辆一批运,船不好找。”
“那就找大船。运费我出。你谈价,我出钱,船的事你让法国人安排。”
“什么价?”
“按第二批的标准,不另议。但有几条——车况不能低于第二批。配件随车发,型号按批次统一。六百辆里如果有超过一成不能跑,退回去,运费他们自己担。”
冯国梁点了点头,把汇总表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法国军卡”,横线上面已经记了两批,现在要添第三批。
“还有,”宋瑞华说,“叫他们夹带一百套通讯设备。电台、电话交换机、野战电话线,按套配。价格另计,运费我方担。”
“通讯设备?”冯国梁问。
“铁甲车营铺开,三十一个营,光靠苏联那三十套不够。每个营至少配三套,东北七个营先配。一百套,分下来勉强够用。”
“通讯设备不是禁运物资。法国人有库存,夹在车里一起运,省一趟运费。”
“对。你去谈,价格别让他们抬太高。他们想清库存,我们想买东西,两厢情愿。”
冯国梁把这一条也记在文件夹的空白处。他合上文件夹,看了宋瑞华一眼:“你这一笔下去,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宋瑞华说,“但铁甲车缺了通讯,就是一堆跑得快的铁壳子。配了通讯,才能叫装甲营。”
冯国梁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宋瑞华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还有一条——这批东西,质量要给我盯死。车况不能低于第二批,通讯设备要全能用的,不能有坏的、旧的、缺件的。法国人想清库存,我们出钱买,不是替他们收破烂。验货的时候一套一套试,一部一部通。不通的、不能用的,退回去,运费他们自己担。”
“知道。”
宋瑞华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有她的脚步声,由近到远,最终完全静下来。
冯国梁坐下来,摊开信纸,给法国驻天津领事馆写了一封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几句话:
“第三批,六百辆。一批运,不分批。车况不低于第二批。配件随车发,型号按批次统一。随车夹带通讯设备一百套,电台、电话交换机、野战电话线,按套配。所有通讯设备必须全部可用,不得夹带损坏、陈旧、缺件之品。验货时逐套通电测试,不通者退回,运费贵方担。八月底装船,九月底到天津港。运费我方承担。价格按第二批标准,不另议。车况不符,退回,运费贵方担。”
电报从北平发到天津,从天津经法国领事馆转到巴黎。回电在十天后到了北平。法国那边回复:六百辆有。通讯设备有。价格不变。船可以安排。但八月底装船太紧,九月中旬装,十月初到。通讯设备按套验,保证全部可用。
冯国梁把回电拿给宋瑞华看。她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可。”
韩麒春在奉天收到消息时,正在改装车间里盯着一辆刚焊完轮胎防护罩的军卡。电报是北平发来的,他看完之后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对旁边的工兵说:“六百辆。一次到。跟前面那批一个标准。工位排开,加班加点,但质量不能降。车到了就开始改,不分批等。通讯设备单独收,交通讯参谋统一分配,东北七个营先配。每一套都要试通,不通的登记在册,退回。”
“六百辆,三地同时改,也得干到明年春天。”工兵说。
“那就干到明年春天。”韩麒春说。
孙连仲在归绥收到消息时,正在登记站里核对新收拢的人员名册。参谋把电报递过来,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六百辆。东北先配。通讯设备一百套,东北七个营先配,剩下的再说。”他说。
“那咱们绥远这边呢?”参谋问。
“等。东北是第一线,先配他们。绥远这边,刘汝明的第十三军配铁甲车,警备区这边等下一批。”
“是。”
孙连仲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文件袋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登记表、配置计划、收编进度报告。他把电报放进去之后,合上文件袋,拉紧绳扣。
窗外,归绥的六月天正长。太阳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把纸页照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修建的营房。工兵和收编来的工程队正在夯地基,一锤一锤的,节奏很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本名册,继续往下翻。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