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长鸣,客轮“渤海丸”缓缓靠上烟台码头。甲板上,戴着金丝眼镜的《朝日新闻》常驻上海首席记者山崎秀男,身着得体的西装,提着牛皮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他此行的公开任务是:采访报道小鬼子即将在烟台隆重举办的“大东亚共荣圈建设成果巡礼暨驻烟皇军武运长存庆典”。
码头上人声鼎沸,苦力搬运着货物,小贩高声叫卖,接客者挥舞着牌子。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煤烟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山崎秀男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看似普通的面孔:一个蹲在货箱上抽烟的汉子,眼神却过于锐利地扫视着下船乘客;两个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步履一致的男子在远处低声交谈;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黑狗子”在出口处逡巡。
山崎秀男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保持着记者应有的从容甚至一丝职业性的好奇。他扶了扶眼镜:“烟台码头的‘欢迎仪式’看来并非孤例,‘拉姆扎’的担忧是对的。‘维克多’线的安全性,必须尽快查清楚。”
山崎秀男的另一个隐秘身份是“拉姆扎小组”负责人“拉姆扎”卓尔森的战友兼助手,代号“伊万”。几天前,“拉姆扎小组”重要成员,代号“瓦西里”的彼得列夫博士由上海前往青岛,执行特殊任务。然而,“瓦西里”刚登上青岛码头,便察觉遭到特高课严密监控。显然,他的行踪被特高课事先掌握。幸亏老毛子总领事尼古拉·伊万诺夫老谋深算,部署周密,才未生意外。
“拉姆扎”判断,“瓦西里”是被出卖了,而嫌疑最大的正是“维克多”。因为在“瓦西里”抵达青岛之前,“维克多”竟使用已废弃的频率和密码,拍发了一封电报。这封电报不仅直接暴露了“瓦西里”的行程,还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声称,“瓦西里”此行是去为“铁锤”同志治伤。“拉姆扎”当然清楚,“铁锤”同志是八路军的高级将领。
“维克多”理应明白,他发出的这份电报,不仅特高课大概率的能截获并破译,“拉姆扎小组”同样能够截获。正因如此,尼古拉·伊万诺夫才能有时间采取补救措施。倘若“维克多”是蓄意向特高课泄露“瓦西里”的行踪,为何要采取如此拙劣且极易自我暴露的手段?这其中的矛盾令“拉姆扎”疑窦丛生。正是这份挥之不去的疑虑,促使他派遣最信任的战友“伊万”亲赴烟台展开调查。
山崎秀男随着人流来到码头出口,一个年轻的宪兵仔细检查了他的记者证和庆典采访邀请函。宪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对照证件照片,眼神带着审视。山崎秀男右手食指向上推了推眼镜,很客气地说道:“您辛苦了,我是《朝日新闻》的山崎,来报道后天的庆典。”
“给您添麻烦了,请多多关照!”宪兵哈了哈腰,挥手示意放行。但山崎似乎感觉到,背后宪兵那道目光并未立刻移开。
山崎秀男走出码头,挥手招来一辆黄包车。他坐稳后,用流利但带着些许东京腔的汉语清晰说道:“去大和旅馆。”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汇入烟台狭窄而繁忙的街道。山崎秀男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路旁的商铺、行色匆匆的路人以及偶尔出现的日军巡逻队,脑海中却在飞速整理着码头上观察到的每一个可疑细节。那些锐利的目光、刻板的步伐、逡巡的黑影……烟台的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大和旅馆那栋融合了西洋立柱与东瀛装饰线条的灰白色建筑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它矗立在靠近海岸路的显要位置,俯瞰着不远处的港口,气派而森严。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日本门童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山崎秀男付了车钱,拎着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踏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他能感觉到,旅馆高大的玻璃门后,似乎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堂内灯火通明,高大的巴洛克式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却略带冷感的光辉。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雪茄烟味、淡淡的榻榻米草席气息,以及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窒息的安静。几名穿着考究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角落里,两个穿着深色便装、腰杆挺直的男子看似在悠闲地看报,但山崎秀男一眼就看出他们过于专注的姿势和紧贴肋下的不自然隆起,是便衣宪兵或特高课的人。前台后面,穿着藏青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的经理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像探针一样审视着每一位登记的客人。
“山崎秀男,《朝日新闻》。”山崎秀男,声音平稳。
“欢迎您下榻大和旅馆,山崎先生。”经理恭敬地鞠躬,双手接过证件仔细核对,登记的动作流畅而高效:“为您安排在四楼的海景套房,视野极佳。希望您住得愉快。”
经理递还证件和钥匙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山崎秀男的金丝眼镜和手中的公文包。
山崎秀男点头致谢,转身走向电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如影随形。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大堂的灯光与审视。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轻轻吁了口气。这里绝非寻常旅店,而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华丽的牢笼和情报漩涡的中心。“维克多”的线索会藏在这里吗?而自己,代号“伊万”的调查者,甫一踏入,恐怕就已经落入了某些人的视野。
电梯平稳上升,山崎秀男的心绪却沉了下去。在“大和”的光环之下,在“武运长久”的喧嚣庆典之前,一场无声的暗战,已然在烟台这间最豪华的旅馆里拉开了序幕。
山崎秀男入住大和旅馆,稍作安顿后,便出了门。他以记者身份,准备拜访日本领事馆及烟台宪兵队临时成立的报道部。此行是为采访庆典活动,提前沟通采访安排必不可少。走在烟台街头,山崎留意着军队布防、庆典筹备情况,同时也在暗中观察是否有人尾随。
街上的气氛,混杂着庆典前的喧嚣与战时的压抑。山崎秀男从领事馆出来,招手叫了辆黄包车。他谨慎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示意车夫绕行一圈,最终在《烟台新报》报社门前停下。此行是遵照“拉姆扎”与“维克多”的约定,前来刊登一则暗藏玄机的启事:“老宅修缮,请魏工头于三日内至烟台洽谈。万先生启”
这看似寻常的招工启事,字字皆有深意:“老宅修缮”示意行动开始;“魏工头”指代联络人“维克多”;“三日”限定了联络时限;“烟台”点明地点;“万先生”则是山崎代号“伊万”。组合起来,核心信息呼之欲出:“他已抵烟台,请‘维克多’三日内安排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