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
林晚是被一股空洞的干渴硬生生憋醒的。
不是嗓子干,是她身体里那个空空的命格黑洞。
从昨夜僵持到天亮,命格始终保持着微张的状态,一刻不停在自主吸纳周遭阴气。
一夜下来,那股吸力越来越明显,从最开始微弱的风,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拉扯,死死吊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磨得人浑身发虚。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的镇字符。
一摸就心凉半截。
软的。
整张符纸彻底失去了所有韧劲,塌塌地贴在枕头上,像泡透了水又勉强晾干的纸巾。
举到窗边透光一看,原本鲜红的朱砂纹路彻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团黑乎乎的墨迹残印,皱皱巴巴的一团,再无半点灵力。
七天。
镇字符,彻底废了。
她随手把失效的符纸搁在床头柜上,不用再藏,也不用再指望,这张护了她七天的符,彻底没用了。
紧接着,她起身去看卧室的盐圈防线。
一眼扫过去,心底瞬间沉入谷底。
北边的盐线,彻底断了。
昨夜第九尊大凶煞守在北边一夜,那股厚重阴冷的寒气,一点点浸透盐粒、冻透防线。整整一夜,硬生生把坚固的盐线浸软、泡碎,断口足足一尺多宽,光秃秃的水泥地面裸露在外,再也没有半点阻挡。
仅剩的东边盐线还勉强连着,却薄得离谱。
原本带着防潮灰绿的盐粒,全都变成了死灰白,轻轻用脚尖一碰,簌簌成粉,一碾就碎。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静静看着这残破的防线。
哪里还是圈?
从头到尾,就只剩东边细细一线,摇摇欲坠挂在墙角,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细麻绳,风一吹就能断。
七天严防死守的盐圈,从四面完好,到接连崩裂,再到如今只剩残线。
彻底废了。
她没有伸手去补。
没用的。
家里已经没有粗盐、没有草药,就算还有,也撑不过今晚。
阴气早已彻底压过防线,再怎么补救都是白费力气。
与其徒劳挣扎,不如省着力气,应付今晚的死局。
林晚揣好钥匙,转身出门,直奔老巷口。
大清早的老巷烟火气很足,早点摊支了起来,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冒泡,滚烫的豆浆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整条巷子都是暖乎乎的人间烟火。
可这份暖意,半点沾不到林晚身上。
她浑身冰凉,满心沉郁,快步走到大槐树下。
孙德厚早就到了。
今天没摆棋盘,他靠着树干坐在马扎上,搪瓷杯放在脚边,蒲扇搭在膝盖上,半眯着眼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只看了林晚一眼,就笃定开口:“脸色败成这样,盐圈彻底破了?”
“北边全断了,只剩东边一点残线撑着。镇字符七天到期,彻底失效了。”林晚坐在石墩上,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攥得泛白,“您昨天说今天教我画新符。”
“先不急着画。”
孙德厚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黄纸、一小罐密封的朱砂,轻轻放在地上,语气沉了几分:“先说说昨晚的事,一字不漏。”
林晚定了定神,把昨夜的变故全盘道出。
第九尊阴邪并非被命格吸力引来,而是主动缓步逼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在北边盐线外静静凝视;她命格失控全开吸力,震慑八尊小煞,唯独这尊大凶纹丝不动;最后老宅阴灵转身挡在她身前,直面正北凶煞。
听完所有经过,孙德厚久久沉默,蒲扇慢悠悠晃了两下,神色凝重。
“你搞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林晚猛地抬头:“什么?”
“前八尊都是野煞游魂,闻着你空命格的阴气、气运来的,纯属贪食猎物,无谋无局。”孙德厚眼神锐利,“但这第九尊,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人派来的探子。”
林晚心脏狠狠一沉,脱口而出:“老周?”
“八成就是他。”
孙德厚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他靠邪术窃你气运,阴阳丝线一头拴在你身上,一头握在他手里。这几天他三次试探,都摸不准你命格异变的底细。”
“他发现你没有按照预想越来越衰败、气运散尽,反而在悄悄蜕变。他查不出端倪,就干脆放一尊极强的阴煞过来试探,看你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
“只要你有半点异常波动,那根窃运丝线,会一字不差传回他眼里。”
林晚后背瞬间爬满冷汗,浑身发凉。
“昨晚我命格全开吸煞,他是不是察觉到了?”
“百分百察觉到了。”
孙德厚点头,语气笃定:“你命格骤然爆发的吸力,就是最大的异常。他本来以为你只是气运溃散、任人宰割的废物,现在彻底确认你是脱离他掌控的变数。”
“接下来,他不会只试探了。”
“他会加码布局,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你。”
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林晚喉头发紧:“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画符,保命优先。”
孙德厚推过黄纸与朱砂:“今晚盐圈彻底崩塌,群煞会一窝蜂涌入,你手里必须有一张能用的镇字符兜底。别的事,往后再说。”
画符的位置,就定在大槐树平整的青石板上。
孙德厚手把手教她静心法门。
林晚闭眼,缓缓深呼吸三口。
慌乱紧绷一整夜的心跳,终于稍稍平复,极致的惶恐褪去,只剩沉沉的警惕和镇定。
“睁眼,落笔。”
“脑子里只留笔画,不想阴邪,不想老周,不想死局。万物皆空,只剩纸笔朱砂。”
林晚睁开眼,看着阳光下泛着暖光的黄纸,蘸饱暗红朱砂,抬手落笔。
第一笔,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线条歪歪扭扭,彻底走形。
“停。”孙德厚的声音不重,却格外有力,“手抖是心乱。你盯着手抖,手就越抖;你笃定落笔,手自然会稳。”
林晚压下翻涌的心绪,换了一张黄纸重来。
第二张,第一笔稳稳落下,笔直端正。
可画到中段,她脑海里莫名闪过昨夜第九煞居高临下的凝视,心神一晃,笔尖再次偏移。
“杂念太多。”孙德厚淡淡提醒,“连一张符都镇不住心神,今晚凭什么扛九煞围堵?”
这句话狠狠敲醒了林晚。
她不再胡思乱想,摒弃所有恐惧、顾虑、杂念,第三张黄纸铺平。
眼里只有符纸,心里只有笔画。
起笔、行笔、收笔。
中途指尖依旧微微发颤,但她强行稳住力道,把细微的颤抖融进笔画弧度里,一口气画完整张镇字符。
整张符不算工整漂亮,笔画粗细不均,有些地方墨迹厚重,边角略显潦草,像初学之人的涂鸦。
但胜在心念纯粹,气韵连贯。
孙德厚拿起符纸,拇指重重按在符心,淡淡灵气流转。
“能用。”
他把符纸递回给她:“比不上我画的稳,却比你那张废符管用百倍。这张符护不住你挡煞,只能帮你定心稳神。今晚真遇凶险,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的命格。”
“我明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记住了。”
孙德厚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神色严肃至极:“今夜盐圈全塌,九煞无阻拦,会一窝蜂冲进屋子。”
“你昨晚半口试探都差点失控,今晚一旦命格全开乱吸,九股煞气同时入体,你消化不及,只会被煞气反噬撑爆,必死无疑。”
林晚攥紧符纸:“那我该怎么吸?”
“只挑弱的吃。”
“八尊小煞里,第八尊最弱,体型最小、阴气最浅。今晚只吞它一个,小口吸纳,慢慢消化。稳住命格躁动,绝不贪多。”
“那第九尊大煞如果逼过来?”
“你身边那位老宅阴灵,拦不住第九煞,却能镇你的心神、稳住你的命格。”
孙德厚看向她,缓缓道:“你们羁绊已成,你命格失控的瞬间,他能拉你一把,保你不被煞气反噬。”
说完,他拎起布袋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骤然驻足。
“今晚你要是能活着扛过这一夜,明天一早来寻我。”
林晚立刻追问:“您要告诉我什么?”
孙德厚却只淡淡摇头,不肯多言,背着阳光走向巷尾,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