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汝明部到达绥远驻地的那天,归绥城外的风已经连着刮了三天。
风从西北来,带着戈壁滩上磨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天是灰的,不是云压下来的那种灰,是沙尘渗进空气里,把整片天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太阳挂在头顶,却看不清轮廓,只露出一团模糊的亮斑。
部队在下午时分抵达驻地外围。先头部队比主力早到了半天,已经在划定区域内完成了初步的驻防勘察。骑兵在周边巡视了一圈后返回,报告确认视线范围内没有发现异常集结或移动迹象,后方通道仍然通畅。
营区前的空地上堆着早一批抵达的物资箱,排列在空地上,覆盖着防水布,边角用重物压住。布面被风吹得不住起伏,像一块正在被翻动的巨幅纸页,不断地翻开又合拢。边缘的绳索被风拉得绷直,发出细微的吱嘎声,隔一会儿响一声,像有人在远处缓慢地收着一根无形的线。
刘汝明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后续部队正在逐次抵达。没有队列整顿,没有集合训话,各营连按顺序进入营地,人员按各自划分的区域和宿营位置开始整理物资和安置。一名参谋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向刘汝明汇报了装备到达情况、住宿分配方案以及通信设备的架设进度。他在汇报结束后把清单交到刘汝明手上便退开了。
刘汝明接过清单没有立刻查看。先沿着营区走了一圈,沿途确认了简易工事的构筑顺序、轮值和哨位安排、燃料储备是否到位、生活物资是否已经开始按日分发。东侧围墙有几个缺口尚未封闭,几顶帐篷的固定桩也未完全砸实,他已经陆续安排人手逐项处理。
走到围墙缺口时,他停下来。缺口约摸两丈宽,墙基还在,但上面的砖塌了大半,碎砖散落在墙根处,有些已经被风沙埋了半截。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块碎砖上的浮土,看了看下面的墙基——夯土还在,没有松动。他的手指在夯土表面按了一下,土是实的,凉的,像按在一块老骨头上。他站起来,问了一句跟着他的工兵排长:
“这些缺口,什么时候能封上?”
工兵排长说:“明天之内。”
刘汝明又问:“防区边界线走过一遍没有?”
排长说:“还没走完。”
刘汝明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走。看完了才知道哪里该堵、哪里该留。”
排长点头应了。刘汝明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走到营区西北角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是戈壁滩的方向,视线尽头有一条模糊的土路,通向远处的地平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没有蹲下,就那么站着。
风把烟灰吹歪了,落在袖子上,他没有掸。
当天傍晚,行辕收到了第十三军到达驻地的回电。电文不长,只有一行字:
“第十三军已到达指定位置,开始接防。”
没有提到沿途情况,没有请求增援,也没有报告防区内部的缺额。电文在行辕的收发室被记录后直接转往对应归档室,进入当日汇总卷宗,没有单独提交批阅。
张定北在当晚的简报上看到了这条消息,没有做批注。他在纸上画了一道线,表示已阅,然后把简报放回了桌面的固定位置。画完那道线之后,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还要写什么,但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看完简报后,走到墙边那幅北方全境布防图前面,目光落在绥远的位置上。那里已经标了第十三军的驻地标记,他确认了第十三军已经到位,纸上该有的线都有了,剩下的事就是让线自己在原地长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没有多做评论。
桌上摊着另一份文件——是杨景澄今天下午送来的《定北军政府筹备方案》第二稿。比第一稿厚了一些,多了几章关于地方行政对接和财政预算的内容。他没有翻开看,只是把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坐回椅子里。
窗外,风还在刮。绥远那边的风,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刘汝明那边已经开始了。
宋瑞华在行辕看到这条消息时没有做任何记录。手头的工作已经移交完毕,她只需要知道第十三军已经到位、防区交接完成,不需要再介入具体事务。
她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已标注的红线末端移动到新标注的蓝线起点,然后退回原位。她站在地图前面,目光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停在一段过去曾是她亲手标记过的位置上。那段线从归绥往西,经过一个她曾经路过的小镇,再往北,一直延伸到戈壁边缘。她记得那个小镇的名字,也记得那里风很大,有一间卖水的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个老头,面前摆着几只粗瓷碗。
她记得那碗水的味道。凉的,有股铁锈味。
关于察哈尔绥远通道的封线,她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能走的路已经走完了,新防区已经在原地展开。
她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定北军政府筹备方案》第二稿,翻到教育那一章。闻一多的名字写在第一页,旁边有她用铅笔加的一行小字:“北平孩子穿单鞋的事,已查,先办。”她把这一页看了一遍,合上文件,搁在桌角。
文件搁下的时候,纸角碰到桌面上那支铅笔,铅笔滚了一下,停在桌沿。她没有去扶。
同一时间,吉鸿昌部已经离开绥远,正在向西回撤的路上。部队分成几个梯次分批移动,每一批之间的距离适中,前一批在抵达下一个补给点之后,后一批才出发。行军序列中夹着几辆运载物资的卡车和牵引炮,行进速度比来时略快,各编队之间保持固定的间距。
吉鸿昌走在队列后面,看见路边一处他前些天亲手加固过的标桩还在原处,桩上的标记清晰可见。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的时候侧过头,向那根标桩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它仍然立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风从东边推着他的背,和来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有想什么,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佟麟阁部和李景林部各自撤回原防区的过程也在同期进行,没有重合,没有干扰,各走各的路线。三条方向的部队正在从推进状态切换回驻防状态,各自正在向各自的位置归拢。各部队之间的通讯联络依然保持畅通,通报各自的位置和进度,确认各段之间的衔接无误。
北平以北以西的缺口,从这一天起正式封住了。
封线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整个北方防务体系在进入定北军政府建政阶段前需要完成的最后一步硬性条件——把已经拓展的新防区和原有驻防序列之间的过渡地带彻底锁死。等所有部队都回到各自的驻地,那条线就不再是一个正在推进的部署任务,而是一个已经落定的控制结构。
刘汝明站在营区外的空地上,风还在刮,但没有把防水布吹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营房,路过刚封好的东侧围墙时,看见工兵正在把最后一根绳索拉紧。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完之后把烟头按灭在土墙上,转身走了。
身后,那根绳索被风吹着,发出细微的吱嘎声,隔一会儿响一声。然后停了。然后又响了一声。
(第一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