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小长假前一天，观海下了场春雨。
镜界那边跟Meridian Brands的合作谈得很顺利。季野亲自跑了两趟MUSA大楼，跟莫婉晴把合同细节敲定了。单子不小，Meridian亚太区下半年的系列物料，涉及多个品牌线，档期排到了九月。
季野回来之后把排期表往桌上一拍，跟工作室的人说“今年下半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镜界上下都很兴奋，这种级别的合作对公司来说是一次不小的跃升。
沐光璃跟季野提了一句，【赤】和【蓝】的风格适合Meridian的都市线和休闲线，可以一起搭。季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名字记下了。后来镜界领导在内部会议上“随口”提了一嘴，说“这次合作是【黑】那边推荐的组合”。【赤】听了之后靠在沙发上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蓝】在克丽丝酒吧叼着棒棒糖，收到消息之后回了一个“哦”，然后继续翻设计稿。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跟沐光璃提，沐光璃也没跟他们提。像某种默契。
学校这边，林晚的新恋情维持了快两个月。理科学长叫周航，物理系大二，个子不高，戴一副银框眼镜，不帅，但胜在干净利落。他不像陈屿舟那样张扬，也不像孙明那样卑微。他会跟林晚并排走路，不会刻意走在她后面半步。他会在林晚说“随便”的时候直接点菜，不问她“你想吃什么”。他会在林晚生气的时候说“那你先冷静”，而不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林晚偶尔跟室友吐槽他“太直男”，但从来没有真的跟他吵过架。大群里偶尔有人发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底下评论大多是“这个看着还行”“比前两个正常”“林晚总算消停了”。
孙明和陈屿舟那顿酒之后，两个人居然真的成了朋友。他们偶尔约着去绿娃喝一杯，坐在一起骂林晚，骂女人，骂这个世界。群里有好事者把他们的合影发出来，配文“跪哥和舔狗的兄弟情”，底下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但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至少不打架了。
沐光璃和夏思凝的关系在发生关系之后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周三晚上固定过夜，有时候在市中心那家酒店，有时候在学校旁边的钟点房。周六如果沐光璃不拍摄，两个人会出去逛一天，晚上再找地方过夜。大群一开始还在调侃，说“沐光璃这是要把学姐彻底吃干抹净”。后来调侃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大家习惯了。
周三晚上沐光璃不在宿舍，赵志远连问都不问了，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说一句“回来了”。沈砚偶尔会在他出门的时候推一下眼镜，嘴角弯一下，什么都不说。陆屿从来不管。
清明小长假前一周的周三，沐光璃照例在外面过夜。第二天早上回到寝室换衣服，赵志远从上铺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昨晚又没回来”。沐光璃“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好，去洗漱了。回来的时候赵志远已经又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到莫婉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就一句话：“清明回观海，约饭。”
他回了一个字：“好。”
清明那天，沐光璃跟夏思凝说家里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夏思凝没多问，只说“那你路上小心”。他坐地铁到静安区，去了上次那家日料店。莫婉晴已经到了，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沐光璃在她对面坐下。莫婉晴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老东西已经割掉了一个肾。”
她开口就是这句，语气很平，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手术是在那家小诊所做的，条件一般，但没出人命。做完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就被农场那边叫回去干活了。他不敢跑，护照还在蛇头那里押着，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莫婉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估计撑不了多久了。身体是一方面，主要是精神。他在那边语言不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让人隔三差五去‘看’他一下，给他带点消息，都是坏消息。”
沐光璃夹了一块烤银杏，嚼了两下。“下一阶段呢？”
“月底再说。”莫婉晴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先让他把身体耗得差不多。人这东西，身体垮了，精神就跟着垮。等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再给他最后一刀。”
她说“最后一刀”的时候，筷子正好夹起一片刺身，动作流畅自然。沐光璃看着她的筷子尖，没有接话。
吃了一会儿，莫婉晴把话题转到了业务上。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桌上。“Meridian的亚太区企划，公司已经批了。镜界那边也签了。五月开始拍摄，档期排到了九月。你、还有那个【赤】和【蓝】，三个人是主力。”
沐光璃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排期很密，但不像之前MUSA双旦那段时间那么夸张，大概每周两到三天的拍摄量。报酬一栏的数字比他目前拿到的翻了将近一倍。
“这个是你定的？”他问。
“公司定的方案，我只是提了建议。”莫婉晴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但我不否认，我有私心。你多赚点钱，以后的路好走一些。不管你想做什么，手头有钱总是好的。”
沐光璃合上文件，放在旁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问我想做什么？”
莫婉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雾。窗外梧桐树的嫩叶刚冒出来，被雨洗得发亮。
“月底我会再来一趟。”莫婉晴放下茶壶，拿起包站起来，“到时候可能有些事需要你配合。不急，到时候再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次一样，没有多说，推门出去了。
沐光璃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Meridian的标志印在每一页的页眉上，蓝底白字。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项目对接人：莫婉晴。”他把文件合上，放进帆布包。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夏思凝发来的。
“你那边忙完了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寿喜锅。”
他打了两个字：“好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沿着静安区的街道走了一段，路过MUSA大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蓝色的天，好几层都亮着灯。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地铁站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