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镇邪神府的飞檐。
正厅当中烛火摇曳。
逍遥生抬起右手,一缕温润的灵力缓缓淌出。指尖微光落在赤云渺肩头的伤口上。外翻的皮肉渐渐止住流淌的鲜血,撕裂的创口勉强被压制。重伤并未痊愈,仅稳住了眼下的伤势。
赤云渺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看向逍遥生,微微拱手:“早听闻,东域七国册封四位仙凡巡查使,个个修为深不可测,更有传闻,此四人乃是荒古之前遗留的人物,一同为那位大人效力。今日竟能得见,实在有幸。”
只是欠他一份情,谈不上效力。
逍遥生淡淡颔首,折扇轻拢:“烈云国天师,赤云渺,久仰。”
赤云渺神色稍敛:“前辈。”
逍遥生摆了摆手:“谈不上什么前辈后辈,道友相称便可。”
赤云渺侧过头,目光掠过月渊,转瞬便明白了接下来二人要说的话语并不适合旁人听闻。没有半句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提起红衣的衣角,缓步走出厅堂。木门轻轻合上。
正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渊抬眼望向身前的逍遥生。
“沈大哥,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逍遥生收回手掌,垂在身侧。折扇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六千年前,七国初立,七皇并世。那之后世间曾有过一段短暂的太平。自那以后,差不多每隔千年,便会爆发一场别样的献祭,七国境内人口总数会突然锐减。”
逍遥生指尖的折扇缓缓停住,眉目间多了一层凝重。
“我四处游走查探许久,隐约寻到线索,祸根是一处隐秘祭坛,严格来说不止一处,分散在七国各地。按时间推算,新一轮的劫数,快要到了。”
他顿了片刻,视线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事态,远比早先预估的还要凶险。”
“青朔所辖四州,民间无故失踪的百姓逐年变多。这不单单只是一地的怪事。其余七国,同样有人消失。”
“我总觉得,这一次的大祭非同寻常。以往数次,受难的是百姓,可这一次,宗门修士都开始陨落,其中的异样,想必你也已经亲眼见过了。”
月渊点头:“我也能隐约感知到,大地深处似乎铺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我原以为,这是幽罗阁的独门手段。”
逍遥生轻轻摇了摇头。
“幽罗阁成立虽早,可这股力量内里流转,与他们的术法,终究有着本质的差别。”
逍遥生声音压得很低。
“是法阵,布了千年,能够越过七皇和我们几个的感知,布局者……不简单。七国山河间散落着无数隐秘祭台。而整套大阵其中一处关键阵眼,就在青朔疆域之内。我一路循着痕迹寻找阵眼,赶路途中恰巧经过那道隘口,正好撞见你们被幽罗阁的人马围堵。”
月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
清虚剑宗一夜覆灭,山头飘荡的灰色浓雾,幽罗阁不惜代价派出高手前来截杀定衡。一桩桩事情接连在脑海中串联。
短暂沉默过后。
“走。”月渊站起身。
“咱们前去牢里,见一见定衡。”
府衙深处,密闭的地下囚牢中。
层层的兵卒手持长矛,把守整条通道。石壁阴冷潮湿,空气中漂浮着腐朽的气息。
定衡蜷缩在牢笼最里面的墙角。几日接连的惊吓,早已磨掉了这名修士全部的傲气。头发散乱,双眼空洞。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颅。
月渊隔着铁栏,站在囚笼外。
“幽罗阁的人,决意要杀你。对于他们来讲,你仅仅是一枚随时能够舍弃的棋子。如今天底下,唯一能够护住你的,只有我。”
“把你知晓的内情说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定衡不停摇头,肩膀不停颤抖。
“生机……早就在了。无论我藏到什么地方,他们都不会放过我。”
月渊往前踏出半步。
“到底是谁,想置你于死地?”
一旁,逍遥生斜靠着潮湿的石壁。折扇合拢握在手心,一言不发,安静注视着牢笼里面的囚徒。
定衡牙关死死咬紧。他嘴唇哆嗦着,内心剧烈挣扎,仿佛有两样东西在心底厮扯。
“吾主……是无……”
话音还未说完。
不好。
逍遥生原本松弛的眼皮猛地一抬,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肉眼难以分辨的淡黄气丝,穿透厚重的石壁,悄无声息直奔定衡的天灵。
“南洋咒术!”
逍遥生低声喝出。
食指向前一弹。一缕灵力破空飞出,想要拦截那道诡异咒丝。
终究是慢了一瞬。
淡黄的影子钻进头颅。
定衡浑身剧烈抽搐,脖颈青筋一根根鼓起,五官扭曲。他用尽身体里面最后残存的气力。
“礼!”
声响落下。
躯体瞬间僵直,呼吸彻底断绝。
月渊神色一变。
他眼底掠过一层幽暗微光,死神权能催动,抢夺那刚刚消散,尚来不及彻底湮灭的零碎记忆。
无数画面飞快在脑海中闪过。
深埋在地底的黑石祭台。
孩童凄厉的哭喊。
岁岁献祭,绵延数百个寒暑。
一幅幅惨烈的景象转瞬即逝。
月渊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这么漫长的年月,持续不断的献祭。幕后那些人,究竟想要搞什么。
残影很快消散。没有主谋的样貌,得不到更加详尽的线索。
月渊收敛眼底幽芒。
身后,逍遥生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头微微蹙起。
千里之外。
一处不见天光的石室。
那名身着奇异服饰的南洋咒师双手飞快结印,一缕丝线落回到他的手中。还来不及露出喜色。
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命丝突然反弹,卷出一道灵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
咒师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岩壁上。一口鲜血喷涌,洒落地面。皮肤上面缓缓勾勒出的暗红色的咒纹,一道道崩开细小的口子。
他捂着胸口,艰难撑住地面站起身。掌心托着一缕干枯的发丝,发丝已经彻底失去生机。
他身侧站立着一名背负黑剑的黑衣人。黑衣人对着虚空的人影躬身一礼,沉声开口:“有劳上师了。”
咒师瞥了眼掌心那缕枯发,低声回了一句:“还好,你带来了他的发丝。”
咒师弯下身躯,向着虚空当中那团朦胧赤红的人影深深俯首。
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吾主,此人已除。”
石室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