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枯骨真人的惨叫声撕裂了荒原上空的死寂。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被活生生剥了皮的野狗在哀嚎。
“反了!反了?!”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他拼命地挣扎,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卷,鲜血和着泥土糊了满手。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地底钻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脚踝、腰身、脖颈。那些手冰凉刺骨,带着腐烂的腥气,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半边脸已经没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盯着他。
“师傅……”
枯骨真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师傅……”
那残魂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徒儿,你为何要杀我?”
枯骨真人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紧接着,又是一张脸凑了过来。
是个半大小子,眉眼还没长开,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血早就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痂。
“师傅……”那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们做错了什么?”
枯骨真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拼命地摇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们……”
他忽然嘶吼起来。
“你们滚!滚滚滚!你们该死!都该死!”
他疯了一样去抓那些缠在身上的手,指甲在残魂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可那些手纹丝不动,反而越缠越紧。
“那就一起走吧。”
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然后,所有的残魂同时动了。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他的七窍、伤口、身上每一寸裂开的皮肉里钻进去。枯骨真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张得老大,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口一口地吃掉。
……
张铁胆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两只驴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他歪着脑袋,看着枯骨真人被啃成一具白花花的骨架,打了个响鼻。
“啧。”他扯了扯嘴角,对着空气嘟囔,“剑灵妹妹,你瞅瞅,说句实话,这人除了长得磕碜了点,别的方面还挺像小说主角的。”
识海里沉默了两秒。
【……根据你脑子里那些话本子的套路,他确实挺像。】
帝祖剑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复杂。
【有悲惨的童年,有不屈的意志,有对抗天地的决心。可惜啊,他没拿到主角的剧本。】
“是啊。”
张铁胆甩了甩尾巴,眼神有点飘。
“资源确实不公。但抢不到就别抢了呗,这样不也挺好吗?”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么佛系,这世界早就没这么多打打杀杀了。】剑灵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张铁胆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最后一块皮肉从枯骨真人的颧骨上剥落。
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我从见着他到现在,就没见他乐过。”他低下头,用蹄子刨了刨地上的土,“活着不就图个乐呵吗?天天喊打喊杀,怨天怨地,有啥用啊。”
【那你平时不也老在那儿比惨吗?】
剑灵在一旁阴测测地回道。
【但我瞅着你也不惨啊,没事还老蹭这个姑娘的手,摸那个姑娘的手。】
张铁胆被噎了一下,两只驴耳朵猛地竖起来,赶紧转移话题:“两位妹妹!你们没事吧?”
他心念一动,意识沉进识海。
林清婉和苏灵溪靠在一起,脸色有点白。
“驴哥哥,我们没事。”林清婉声音有点虚,“就是灵力受损,恐怕……暂时不能带你飞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铁胆松了口气,随即扯着嗓子干嚎了一声,“哎哟——看你们这样可心疼死我了!”
两女一听,眼圈立马就红了。
张铁胆一看有戏,刚要开口来段“你们的眼泪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之类的话。
【哕——!】
识海里传来一声干呕。
【闭嘴!】
剑灵的声音充满了嫌弃。
【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整这出?你看看外边!】
轰隆——!
一声巨响,像是天塌了。
张铁胆四蹄猛地一蹬,差点没站稳。
只见整个枯骨荒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底下掀了起来。巨大的土块、山一样的巨石,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远处的天书城也晃得厉害,城墙跟纸糊的一样往下掉渣,哭喊声连成一片。
他撒开四蹄,玩命地往外跑,蹄子踩在碎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完了完了,这回真要交代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在这节骨眼上,异变再生。
那些从地底冒出来的、数都数不清的残魂,忽然不动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捏在了一起,慢慢聚拢,最后竟凝成一个模糊不清的巨大影子。
那影子朝着天空“看”了一眼。
然后,所有下落的巨石、土块,全都停了。
下一秒,它们开始倒着往回飞。碎掉的石头重新拼凑,塌陷的地面缓缓隆起,断裂的山脉一寸寸接上。
整个荒原,就像一盘被打翻的棋,被人用看不见的手,一颗一颗地摆回了原位。
张铁胆四蹄钉在地上,忘了动弹。
他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被一股柔和的劲儿托着,飘到了荒原的上空。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有孩子第一次吃到糖葫芦的笑脸,有新婚夫妇拜堂时的喧闹,有老人临终前握着儿孙的手,也有战士被长矛捅穿肚子时的不甘……
快乐,悲伤,愤怒,绝望。
五味杂陈,塞得他脑仁生疼。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记忆洪流里,他忽然瞥见了一抹红色。
很淡,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很快就化开了。
那好像是个女人的背影,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娃娃。娃娃伸着小手,嘴里似乎在喊“娘”。
就一下。
那抹红影就散了,重新变成了无数光点,融入了荒原的泥土里。
张铁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点什么。
等他回过神,荒原已经恢复了原样。
【灵溪。】
帝祖剑灵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很严肃。
【这回,得靠你了。】
苏灵溪的身影浮现出来,她咬着牙,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你承载了这头驴体内青荒帝君的枯荣剑意。能不能让这片荒原恢复生机,就看你能不能舞出那一剑了。】
苏灵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身形一晃,从识海里退了出去。
张铁胆赶紧跟上,他看见苏灵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灵溪妹妹,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先等会儿再靠过去!】
剑灵一声断喝。
【人家还有正事要办!】
张铁胆四蹄一僵,讪讪地退了回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苏灵溪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拔剑,只是双手虚虚一握。
风,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弱的停,而是像被一刀劈断。上一秒还在荒原上打着旋儿的黄沙,下一秒就那么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
嗡——
空气里荡开两声极轻的剑鸣。
一柄漆黑如墨、一柄洁白如雪的长剑,就这么凭空浮在她左右。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
随着她起手,身上那件原本沾着灰土的青色衣衫,竟像是被水浸过的墨画,颜色一点点化开。
黑色从裙摆往上爬,化作紧身的内衬,勾勒出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身;白色从袖口晕染开来,变成广袖流云,在静止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她的身形在荒原半空缓缓旋转,最终定格悬浮。
枯骨真人被万鬼啃食的惨状在她左侧,天书城崩塌的废墟在她右侧。
可她站在这黑白两色的剑气里,干净得就像刚下过一场大雪,连一粒灰尘都落不到她身上。
左手白剑一挑,像是春风化开了冰河;右手黑剑一压,像是秋霜冻住了万物。
张铁胆看得都忘了喘气。
他四蹄死死地钉在泥地里,连蹄子缝里卡着的泥巴都忘了甩。两只硕大的驴耳朵直挺挺地竖着,连一丝风都没漏过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粗重的鼻息,吹得地上的干草往后一倒。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在风中摇摇欲坠,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铜铃般的眼珠子,连眨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直勾勾地黏在半空中那道翻飞的黑白裙角上。
“呃——啊——”
他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粗粝又绵长的驴叫。
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真他娘的带劲。
“驴哥哥!驴哥哥!”
林清婉在旁边拽着他的尾巴,“剑灵姐姐在喊你呢?”
张铁胆充耳不闻。
【砰!】
一声脆响。
他脑门上像是被谁用指甲盖狠狠弹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四蹄一软,差点一头栽进泥坑里。
“哎哟卧槽!谁打我?!”
他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嘴角的口水终于甩到了地上,眼泪汪汪地回过神。
【是我!】
剑灵气得声音都在抖。
【你才是青荒帝君的传人!你光让人家一个姑娘家在那儿撑着,你继承的《枯荣剑章》呢?赶紧念口诀啊!】
“啊?口诀?”
张铁胆揉着脑门上迅速鼓起的大包,一脸茫然,两只驴耳朵一高一低地耷拉着。
“啥口诀?《枯荣剑章》……那上头有啥口诀来着?”
识海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传来一声长长的、充满悲愤的叹息。
【死驴……你这一天,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