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汝明部到达绥远驻地的第二天，冯国梁从西安赶到了归绥。
他 是从西安过来的。赵登禹的第九军驻陕西，他前一阵子在西安一带看第九军的布防。
看完之后没有回北平，直接北上，经包头转归绥。到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一个参谋和一个警卫排。车在驻地外围停下，他没有让人通报，下车后步行进入营地。
营区正在建设——物资箱还在卸车，帐篷还没完全固定好，几个工兵正蹲在地上往冻土里砸桩子。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不认识，没有上来问，继续蹲着干手里的活。
冯国梁没有惊动正在作业的施工队，绕开工地外围继续前行，沿途经过几处正在平整的场地时，脚步没有慢下来，目光沿着尚未完工的边界线依次扫过，像是在逐一确认它们各自的位置和相邻的间距。
他在营地外延停了一下，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坎上，朝北面看了一会儿。
草原在冬日的天光下延伸成一片灰黄色的平面，视野尽头的地平线微微弯曲，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拉开的弓，还没有被拉满，但方向已经定下了。
他又转身朝南面看了一眼，戈壁边缘的碎石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反光，像一层细密的粗粝盐粒被风反复打磨过，表面没有轮廓，没有明显的起伏和转折。
两侧的景象都保持着自己的状态，没有受到干扰，也没有产生交叉和重叠。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走下土坎，朝营房方向走去。
走下土坎的时候，他的靴子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发出一声干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土是灰白色的，裂着细纹，纹路很深，像被冻裂的骨头。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地方，比地图上看着还空。”参谋跟在他身后说。
“空不空，看人怎么站。地图上全是名字，地上全是风。你要是不站在这里，永远不知道哪段能守，哪段只是看着能守。”冯国梁说。
刘汝明在营房门口迎住他时，手里还攥着一卷刚展开的布防草图。他看见冯国梁走进营区大门时放下了手里的锤子，用袖子擦了一下手上的灰。两个人之间没有握手，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冯国梁走近之后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
“绥远这个方向，你怎么看？”
刘汝明把图摊开在就近的一只弹药箱上，用手掌压平纸边：
“北面是草原，没有天然屏障，冬季积雪，夏季泥泞，整条防线缺乏稳定支撑，靠地形守不住。”
他的手指向北面的空白区域划了一道弧线，在弧线的中段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归绥的方向延伸：
“南面是荒原和戈壁边缘，通道多、节点少，大规模部队通过有难度，小股渗透却不好防。如果不做纵深布防，留不住人。想守住这里，就必须把驻军拉开，层层设点，把空隙压缩到最小。”
冯国梁没有接话。他看了那张图很久，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位置，而是沿着图上标注的路线来回走了一遍，从北面的草原边缘移动到南面的戈壁边界，在几处尚未完工的简易公路节点处短暂停留，然后又移回归绥以东的方向。他在图上注意到一处细节——归绥西北方向有一片区域没有标注任何符号，既没有驻军标记，也没有通道走向，像一幅被画到一半就停下来的地图，边线还没有被拉直，缺口也没有闭合。
他开口问了一句：“这一片是怎么回事？”
“还没定。”刘汝明说，“地形太开阔，没有天然遮蔽点，放一个连不够，放一个营又拖长补给线。我正在想怎么处理，暂时留空。”
“留空不行。放一个营，补给线拉长也要放。留空的地方就是通道。你不放人，别人就会从这里穿过去。补给线能拉多长就拉多长，拉不到的地方再想别的办法。但空着，就是等于把门敞着——不需要等别人来推，风就能把它吹开。”
刘汝明站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这句话重新确认自己的布防思路是否有未曾考虑到的角度。然后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明天就补上去。”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自己之前为什么留空，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解释那些已经错过的事情。
冯国梁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手指从归绥的标注点沿着铁路线向东南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停在了距离地图边缘大约一掌宽的位置：
“你来绥远，不只是换防。张定北是在封线。这条线封住了，日军从西北方向绕过来打华北的路就断了。东北那边守得住守不住另说——至少侧翼不会被人切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了刘汝明一眼：
“你刚到，可能还不清楚整个布局。但你需要知道——你站在这里，不是在守一段没有人的边界，是在替整个华北堵住一条路。你站在这里一天，华北的北面就少一个缺口。”
刘汝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的同一条线上，沿着归绥、集宁和张家口的方向依次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他问了一句：
“老西方向呢？他什么时候动？”
“山西暂时不动。这条线封住之后，山西就是内线了。北平西面和北面都封死了，山西夹在中间，动与不动，它都跑不掉。”
冯国梁停了一下。
“老张动手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路都算过了。他让你来绥远，不是因为你缺个驻地，是因为他早就想好了谁能守得住这里。”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我原来只是配合他整编河南河北，以为这就是全部。现在看懂了——他做的每一步，都在为更远的谋划落子。你只要守住这里，就是替整个布局兜住了底。”
风吹过来，地图的一角被掀起。刘汝明抬手按住纸边，侧头看了一眼冯国梁：
“那你呢？你接下来去哪？”
“我回老西边境去。赵登禹的第九军已经到那边了，我去看一下。”
冯国梁说：
“你守住你的北面，等山西那边动了，就是两条线汇合的时候。”
他伸手接过地图，重新卷好交回刘汝明手上：
“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回去，后面还有事。你只管把这段路守好，山西的事，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
他转身向营区外走去。没有回头。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又放下，他走出几十步后，脚步没有变慢，方向也没有变，始终朝着来时的那条路。
他在经过那根土坎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再往北面看，目光落在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像是已经把那些刚刚确认过的位置全部收进了同一张图里，不再需要反复校对了。
走到土坎边上时，他停了一下。只有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北面那片草原，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刘汝明站在营房门口没有送。直到冯国梁的身影被营区外围一排刚搭起来的帐篷挡住了，才低下头，把手中那卷地图重新摊开，用掌心沿着绥远方向的轮廓线压了一遍。
他直起身来，转身走进营房，在桌前坐下，摊开那份布防草图，拿起一支削好的铅笔，在归绥西北方向那片留白处落笔。
铅笔线条还保持着均匀的粗细，没有因为力度的变化而产生偏移。
他画完第一道线，停了一下，看了看那道线。然后继续画第二道。
（第一百零六章 看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