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长假前一天，沐光璃跟莫婉晴约了顿饭。
地点还是那家日料店，二楼包厢，靠窗。窗外四月底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叶子宽大而浓密，把街上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莫婉晴到得比他早，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翻手机。见他进来，她把手机放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东西身体已经垮了。”她开门见山，语气跟上次一样平，“上礼拜我让人去农场，告诉他他儿子在东南亚得急病死了。他一开始不信，后来那人拿了张假照片给他看，他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就疯了。冲到厨房拿了把刀，往农场主那边砍。农场那边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完扔回棚子里。现在只剩一口气。”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言不通，没人管他，护照也没有。他烂在那儿了。”
沐光璃夹了一块刺身，嚼了两下。“死得其所。”
莫婉晴看了他一眼。“该。他当年让我一个人躺在小诊所的台子上大出血的时候，也没管我死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沐光璃把筷子放下，端起饮料喝了一口。莫婉晴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几秒。
“节后会很忙。”她说，“Meridian的拍摄从五月排到九月，你那个【赤】和【蓝】也要一起上。你做好心理准备，强度不小。”
“知道。”
“太累的话，让你女朋友好好给你释放下。”她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随意。
沐光璃的目光冷下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莫婉晴的笑收了一点，但也没有恼怒。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点了点头。“行，不操心。你十八岁了，自己的事自己管。”
吃完饭，两个人各自站起来。莫婉晴结了账，拿起包，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月底我会把新的排期表发给镜界。你回去好好歇几天，后面有的忙。”
她先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远去。沐光璃站在日料店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夏思凝的消息：“你明天回老家？几点的车？”他回了“上午十点”，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第二天上午，他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三百公里，一个半小时。他买了二等座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窗外的风景从观海市的楼群变成城郊矮房，再变成大片的农田。四月底的地里已经种上了玉米，苗刚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靠着车窗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是中午。姑姑在出口等他，远远看见他就挥手，小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嘴里念叨着“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他笑了一下说“没有”。姑姑拉着他的手往车站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注意到姑姑今天话比往常少，嘴角的笑虽然还挂着，但眼底有一层东西，像是没睡好。
“姑，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姑姑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回家给你炖了汤。”
回到家，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门响，他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沐光璃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沐光璃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沐光璃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淡。他把箱子拖回自己房间，姑姑在厨房里忙着热汤，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晚饭的时候，姑姑一直在给他夹菜。排骨汤炖得很浓，他喝了两碗。父亲坐在对面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沐光璃身上。饭桌上只有姑姑偶尔说两句话，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他一一回答，语气温和。父亲吃完就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姑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沐光璃站在旁边擦桌子。他注意到姑姑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动作慢了，洗碗的时候好几次停下来，手撑着水池边沿，像是腰不舒服。他问了一句“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姑姑背对着他，水龙头还开着，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姑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上水，拿起毛巾擦手。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别操心姑了，姑好着呢。你回屋歇着吧，坐了半天车。”
沐光璃看着她。她脸上的笑还在，但嘴角有一丝不太自然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压着，笑不舒展。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之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小区院子。姑姑家住在老小区的三楼，窗户对着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树。树底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一切看起来跟往年回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但他总觉得姑姑今天的状态不太对。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事情在酝酿，还没浮出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姑姑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过年前他发的“到了”，姑姑回了一个笑脸。他往上翻了翻，发现姑姑最近这段时间的朋友圈更新少了，以前隔三差五会发一些做菜的照片或者跟同事出去玩的合影，现在最新一条停在了一个月前，是一张模糊的风景照，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窗外有风吹过来，梧桐叶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假期过得很快。每天睡到八点多起来，姑姑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着早饭。父亲十点左右出门，晚上五六点回来，吃饭，看电视，进书房。父子俩一天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姑姑在家的时候会热闹一点，但那种热闹跟以前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会偶尔走神，夹菜的时候筷子在半空停一下，看电视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临走前一晚，沐光璃坐在客厅里跟姑姑一起看电视。父亲已经进了书房。姑姑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换来换去，没有在一个台上停留超过一分钟。
“姑。”他开口了。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姑姑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了一下。电视屏幕跳到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在客厅里响了几秒。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盯着屏幕。
“没什么事。你别瞎想。”
“姑，我看得出来。”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的方向。客厅里只有综艺节目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别问了。姑没事。”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很复杂。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想说“救命”但又不想把别人拖下去。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车。”
她进了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来。沐光璃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姑姑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瘦小，肩膀微微塌着。他想起小时候姑姑送他上学，走在他前面，背挺得很直。那时候他觉得姑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都难不倒她。现在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像是被什么压弯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抬手想敲，但停在了半空。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察觉到了外面有人。
“别管闲事。小孩子家家的，管好你自己。”
沐光璃的手从门板上放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书房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
他拿出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姑，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姑姑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树影。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姑姑年轻时被那个男人骗，一个人去医院，大出血，从此不能生育。想到姑姑把他接过来养的那些年，从来没有抱怨过。想到姑姑深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掉的茶。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一早的高铁。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但他知道，姑姑一定有事瞒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