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刚开门。阿珍在摆椅子，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门被撞开，一个女人冲进来，四十来岁，头发散着，脚上穿着拖鞋，左脚一只右脚一只，颜色不一样。她跑到林渡桌前，双膝一软，砸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磕出一声闷响。
“林先生！小敏三天没回家！”她喊，嗓子哑得不成样。
林渡放下报纸。阿珍跑过来扶她，她不起来，跪在地上，手撑着桌沿。额头磕破了一块，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淌进眉毛里。
“最后见谁？”林渡问。
女人是陈敏的母亲，在城寨北面做清洁工。她喘了两口气，手在发抖。“她说去码头仓库找同学。三天前去的，没回来。我找了两天，码头那边不让进，说没这个人。我报警，警察说城寨的事管不了。”
阿珍端了杯温水过来。陈敏母亲接过去，手抖得洒了半杯，剩下的灌进嘴里，呛了两口。林渡看着她。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小敏，十六岁，穿校服，站在城寨巷口笑。照片背景是铁皮棚，棚子上有个模糊的标志，白底蓝字，看不清。
阿七从后厨出来，凑过来看照片。他右手还包着纱布，左手捏着照片角，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盯着背景那个模糊的标志看了两秒。
“外港运输仓库。”阿七说，“三号仓后面的铁皮棚，我上个月去的时候见过。棚子上印的就是这个标志。”
阿强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他听见“码头”两个字，眉头皱起来。“码头最近有人看到集装箱改宿舍。三号仓旁边那排旧集装箱，晚上亮灯，有人进出。送货的老王说，他半夜经过，听见里面有女孩哭。”
林渡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小敏的脸在光里模糊，校服领子翻着，嘴角有颗小痣。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他凑近看，写的是一个地址：三号仓后巷，第二个集装箱。
林渡站起来，走到后巷。阿七跟出来。林渡从内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阿七手里。一张旧通行证，纸已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印着“外港运输码头通行证”几个字，照片位置贴着林川的一寸照，模糊。有效期一栏写着：七年前。
阿七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渡哥，这是……”
“七年前的。”林渡说，“我哥的。码头的门岗换了三批人，但通行证格式没变。拿这个进去，走员工通道。”
阿七把通行证折好，揣进贴身口袋。“我去。”
“别动手。看人，记位置，回来告诉我。”
阿七点头，从后门溜出去。林渡回到前厅。陈敏母亲还跪在地上，阿珍在旁边守着，没让她继续磕。林渡走过来，坐下，看着陈敏母亲。她抬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林先生，求你救小敏。”她声音已经哭不出调了，干嚎。
林渡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陈敏母亲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欠我一次。”
陈敏母亲拼命点头，头磕在桌沿上，又磕出血。“欠！我欠！你说什么都行！救小敏！”
林渡把照片收回来，放进口袋。“小敏最后见的同学，叫什么？”
陈敏母亲抹了把脸，想了一下。“她说去找一个同学，姓什么……姓莫。叫莫小玲。住在城寨北面。她爸以前在码头做事。”
林渡翻报纸的手停住了。报纸摊在桌上，广告栏朝上。他手指按在霍氏地产广告上，霍振东的照片在角落。他没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
“姓莫。”林渡重复了一遍。
陈敏母亲点头：“她爸叫阿炮。上个月被海关带走了。”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攥紧了。阿强把扳手放在桌上，咣当一声。茶餐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林渡慢慢把报纸折好，折成四方，放进抽屉。他站起来。
“阿珍。”他说，“关门半天。”
阿珍点头。她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上，灯牌灭了。茶餐厅暗下来，只剩柜台一盏小灯。陈敏母亲跪在地上，抬头看林渡。林渡站在她面前，口袋里的照片硌着掌心。小敏，十六岁，校服，嘴角一颗痣。和阿炮的侄女去了码头，三天没回来。阿炮进去了，他的侄女还在。外港运输的集装箱宿舍，晚上有女孩哭。
“渡哥。”阿七从后门跑回来，喘着气，“三号仓后巷，第二个集装箱。门锁着，外面有人巡逻。我数了，五个人，两个在仓门口，三个在后巷。集装箱透气窗用铁丝网封着，里面有人。”
林渡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小敏的脸朝着天花板。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照片翻过去。背面那行铅笔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红印，他之前没注意。方框里一个莫字，暗记。军师画的。
“集装箱里关了几个？”
“看不清。”阿七说，“但透气窗后面有影子。至少两个。”
林渡把照片收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招牌的灯牌灭了，但九龙茶餐厅五个字在日光里还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珍。
“看好店。”他说，“我去码头。”
阿珍拉住他胳膊：“你一个人？”
“阿七认得路。阿强在码头外面接应。我去谈。”
“谈什么？”
林渡把门板拉开。阳光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谈账。阿炮的账，军师的账，霍老二的账。小敏的账，先算。”
他走出去。阿七跟在后面，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茶餐厅门关上。陈敏母亲跪在暗处，阿珍蹲下来，把温水递给她。外面，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方向，汽笛声远远传来。三号仓的集装箱，第二个，门锁着。里面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