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六月下旬,北平的天气开始热了。
防线上的事总算消停了。冯国梁从绥远回来,跟张定北说了一句话:“西边封住了。”张定北点了点头,没多问。
刘汝明在归绥落了脚,吉鸿昌回了甘肃,佟麟阁回了烟台,李景林的骑兵回了热河。郭松龄、吴克仁、张少卿三边换装整训也收了尾。
从黑龙江到上海,从山东到陕西,地面都稳了。东北三省、热河、察哈尔、北平、天津、山东、上海、陕西,加上河南、河北、绥远,一共十几个省区,架子搭起来了,缺的是往里填人。
可填什么人呢?打仗的人有的是,管地方的人没几个。治安要人管,赋税要人算,学堂要人教,地亩要人量。没有这些人,地盘就是空壳子。
宋瑞华琢磨了几天,决定去找张定北当面谈。她到行辕的时候,张定北正在看绥远发来的驻防报告。她进门站了一下,张定北头也没抬,把报告看完放在一边,才抬起头来。
“大帅,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说。”
“地方上缺人,缺得厉害。东北、华北、西北、中原,十几个省区,收编完了,行政框架还没填上。打仗的事你管,管地方的事,得有人干。”
张定北听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他说话向来不绕弯子:“我老张是个粗人。打仗守地盘我在行,选官治民这套事,不在行。军队只管戍边剿匪,稳住地面。人事任免、地方治理,我不掺和。你只管放手用人,我约束全军,不许哪个当兵的插手民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给自己这句话盖了个章。
宋瑞华看了他一眼:“大帅,你这话说定了?”
“说定了。你选人,我不管过程。选不好,咱们再换。选好了,就让人家干。军队不插手地方,谁插手我收拾谁。”
“那我就先发个招贤令。不是只给北边看,是给全国看。让关里关外都知道,我们要用人,是正正经经地用人。”
“对。别藏着掖着。要让人知道,来了有位置,干了有粮饷。我们现在不是缺人,是缺敢来的人。”
宋瑞华从行辕出来,当天就回了统战本部。她坐下来拟布告,写了三页,看看不行,撕了重写。
第二稿又删了两句。第三稿写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桌上油灯换过两回灯芯。定稿不长,分三块:哪缺人、来者不拒、待遇和安排。措辞她反复调过,不画饼,不吓人,把话说清楚就完了。
布告定稿之后,从北平通电全国,不分辖内辖外,各省、各报馆都发了,上海租界里的华文报纸也一并刊载。
通电发出去之后,南京、武汉那边收到了,没有公开发文说什么,只是私下派了人游说一些有名气的士人,让他们别动。
但多数困在各派倾轧里施展不开的人,读了布告反倒动了心。
北平的学堂教员、失意的旧官吏、江南的实业人士,还有不少刚回国的留学生,收拾行李就往北平来了。
宋瑞华把办公地点从行辕搬到了统战本部。本部地址就登在通电里,楼不大,二楼靠街有一扇窗,窗台上搁了一盆叶子枯了大半的盆栽。
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来的人都由值班秘书领上来,在窗边的光线里落座,隔着桌子说话。
谈话不保密,也不设限,来的什么人聊什么话题,她只在最后才问几句、记几笔。
有人带着履历和推荐信,也有人空着手来,先看看这事是不是真的。
宋瑞华按顺序一个一个来,把姓名、籍贯、专长、来意记在本子上。
她不多问,也不当场表态,只记下基本信息和那些能看出人品的细节。
第一批来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上午和下午。
有人站在楼下看了半天门牌才进来,有人手里攥着折得整整齐齐的推荐信,有人空着手在楼梯口停一下,像是怕走错了地方。
头一个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有汗。
他站在桌边,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盆栽,又看了看宋瑞华面前摊开的记录本。
“坐。”宋瑞华说。
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看了布告来的?从哪儿看到的?”
“天津《大公报》转载的。我看了三遍,才决定来。”
“来了,就先坐下说。来之前问过人没有?”
“问过几个朋友。有人说北边招人就是去当差,粮饷不低,待不住。有人说去了就是帮着打仗。”
“你信哪一个?”
“我都不全信。所以自己来了。”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
她的笔在“自己来了”那几个字后面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写。
上午还来了一个中年人,穿灰布长衫,没带东西,自我介绍说是河北人,在保定做过几年地方文书,后来战乱回乡种了三年地。
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进门后坐在窗边,手放在膝盖上,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不是来看有没有官做的。我是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要用人。我见过太多次布告贴了满墙,最后来的还是原来那帮人。你们要是真用新人,我就留下。”
宋瑞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在保定做文书的时候,管什么?”
“田赋清册和户籍底账。每年秋收后各乡的册子送到县里汇总,我干了六年,没出过错。后来打仗了,田赋收不上来,册子也没人管了,我就回了家。种了三年地,养不活人,想出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事做。”
“这两种东西你还能做?”
“能做。册子完整的,我能从头理清楚。册子丢了,我能重新建一套。做过的事忘不了。”
宋瑞华在记录本上又写了一行,放下笔:“明天来一趟。带一份你以前经手的册子格式,不用原件,凭记忆列出来就行。我看完了再跟你谈具体去哪。”
那人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谢谢”,下楼去了。楼梯上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往下走。
下午来了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素色大衣,手里夹着一本英文书。
她在门口交了推荐信,秘书领她上楼。她坐下来,开口说话不紧不慢:“我是学教育的,在金陵女子大学教过两年书。看到布告上说北方要建直通学校,我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缺人。”
“缺。缺得多。从小学到中学都缺。不是等学校建好了再招人,是先招人再建学校。”
“我就是来应聘的。不问待遇,问一句,学校建在哪?”
“沈阳、锦州、北平、济南、郑州。开封、新乡、安阳也会陆续开。你教哪个学段?”
“小学初中都教过。缺人的话,教材编写也能做。”
“把你教过的课程大纲留一份。教材编审处在锦州,周景濂老先生在主持。愿意去的话,我推荐你。”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课程大纲带来了。您看完觉得合适,随时联系我。”说完站起来,转身下楼。
楼梯上她的脚步声从二楼到一楼,然后被门口的风声盖住了。
信封放在桌上,宋瑞华没有立刻拿起来看。她等那阵风声过去了,才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很薄,上面是手写的课程大纲,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几行,放在记录本旁边,继续接待下一个人。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一个从武汉来的年轻人,学机械,做过两年铁路机务,想找铁路的活儿。
宋瑞华问了他几个机车调度的问题,答得利索,她记了名字,让他明天去交通组报到。
一个从天津来的中年人,做过税关账房,话不多,坐在那里等别人先开口。
宋瑞华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精准不绕弯子。她让他把以前经手的账目格式写一份出来。
还有一个从河南来的老教员,头发花白,说话慢,思路清楚,说自己教了三十年书,不想换行当,只想找个地方接着教。
宋瑞华问他能不能去沈阳,他想了一下说“能”。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天快黑的时候人走完了。宋瑞华坐在桌边,把记录本从头翻了一遍。
来的人不多,信息还不全,几条线索各指向各的方向,还没交汇到一处。
但她看出了一些共同的东西——来的人大多带着期待,也带着疑虑。
他们需要一个能安放自己的地方,也需要确认自己不会像以前那样被用完了就扔。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盆栽还在原处,枯黄的叶子蜷着,一直没有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条街。
街上行人不多,有几个刚从楼里出去的人正沿着墙根往远处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记录本拿起来放进抽屉,然后坐下来,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拟第二天的接待计划。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写了几行,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盆盆栽。
枯叶在暮色里看不出黄,只剩一团暗色的轮廓。她没有去动它,继续低头写。
第二天一早,楼下就有人等着了。
那个穿灰布长衫的河北人来得最早,手里拿着一卷纸,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秘书让他上楼,他上来了,把那卷纸放在桌上,摊开。纸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画着表格——田赋清册的格式、户籍底账的格式,每一栏标了什么、怎么填、怎么汇总,写得清清楚楚。墨迹很新,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有一处墨迹稍微洇开了一点,像是写到那里时笔停了太久。
宋瑞华看了很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
“姓周,周德明。”
“周先生,田赋和户籍这两块,以后归你管。具体去哪,我这两天定下来通知你。”
周德明站着没有动,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等通知。”
他下楼的时候步子比昨天轻了一些,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然后才拐出去。
同一天上午,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从天津来的,做过多年的商会文书,想找管商业的事做。
一个是从山东来的,以前在县里管过教育,想接着做教育。宋瑞华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记。
她的话不多,但每问一句都问在要紧的地方。来的人走的时候,有的面带喜色,有的还在犹豫,但没有人当场被拒。
到了下午,人渐渐多起来了。楼下开始有人排队,秘书忙不过来,临时从行辕调了一个文书过来帮忙登记。
宋瑞华在楼上接待,楼下的队伍慢慢往前挪。有人等了半个钟头才上楼,进门先说“让先生久等了”,宋瑞华摆了摆手说“坐下说”。
来的人里有真本事的,也有来碰运气的。有一个说自己什么都懂,问什么答什么,但答得都是空话。
宋瑞华听了几句,没有再往下问,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圈,让他回去等通知。那人走了之后,秘书问了一句:“这个不安排?”宋瑞华说:“再看看。不急着定。”
秘书没有再问。宋瑞华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叫下一个人。
还有一个从北平本地来的老先生,以前在衙门里管过钱粮,年纪不小了,走路有点慢,但思路清楚。
他跟宋瑞华聊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说了一句:“我年纪大了,跑不了远路。北平城里的事,我能做。”
宋瑞华说:“北平的事正好缺人。你先回去,回头有人找你。”
老先生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他往外走的时候,宋瑞华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背影佝偻着,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收回目光,在记录本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天黑下来的时候,宋瑞华把当天的记录本翻了一遍。比昨天多了一倍的人,信息也密了。
她把有把握的人名下面画了横线,拿不准的画了圈,觉得不行的画了叉。画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揉了揉手腕。
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盆栽还在那里,枯叶蜷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站起来,把盆栽端起来,放到窗台外面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土,她拍了拍,坐回桌前,摊开第二天要用的纸。
坐下之后,她没有马上动笔。她看了一眼窗外,那盆盆栽搁在窗台外侧,枯叶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第三日,待办。”
然后她停了一下,把“待办”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待来”。
(第一百零七章 招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