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从后门跑进来的时候,茶餐厅还关着门。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陈敏母亲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水。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广告栏朝上。阿七跑到桌前,喘了两口气,右手纱布上蹭了一块新泥。
“渡哥,三号仓后巷,第二个集装箱。”阿七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门口有外港运输的标志,蓝底白字,船锚图标。和证件袋上那个一样。”
林渡拿起纸条。方框旁边画了几条线,标着位置。他看了两秒,放下纸条,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放大镜。铜柄,镜片有细小的划痕,是老物件。他把小敏的照片放在灯下,放大镜对着背景那个模糊的铁皮棚。阿珍走过来,站在旁边看。放大镜下面,铁皮棚上的标志慢慢显出来。蓝底,白字,船锚。外港运输。
“漆色是深蓝,编号03。”林渡说,“七年前霍氏账上买过一批外墙漆,深蓝03号,专刷货仓外墙。当时买了二十桶,账记在霍氏地产名下。霍家倒了之后,这批漆没用完,存在码头仓库里。后来被外港运输接管,连仓库一起。”
阿珍问:“你怎么确定是同一批?”
“漆号。”林渡把放大镜移开,“深蓝03是特调色,外面买不到。霍氏当年找厂家定制的,配方锁在账房。账本我见过,漆号后面还标了用途:外仓专用。”
门推开,陈伯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药箱,是来给阿七换药的。他看见桌上摊着照片和放大镜,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背景的铁皮棚,蓝底白字,船锚标志。
“这仓库我认识。”陈伯说。他放下药箱,手指点在照片背景上,“以前是霍氏的货仓,三号仓。霍老大在的时候,这里存布匹和五金。后来霍家倒了,货仓抵给银行,银行转手卖给外港运输。现在谁管?”
“何家盛。”林渡说。
陈伯点头。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七年前霍氏账房烧了之后,三号仓的账本也失踪了。霍老大说烧了,霍老二说沉了。后来谁也没见过。外港运输接手之后,三号仓重新编号,但外墙没刷过。漆还是霍氏那批,深蓝03。”
林渡把照片夹进账本里,压在当票和船票上面。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小敏的照片、船票、当票、金链扣、旧报纸、纸角残片,全在。他把账本放进去,关上抽屉。
阿七坐在长凳上,陈伯给他换药。纱布拆开,右手掌心的焦黑已经结痂,边缘起了一圈白皮。阿七咬着牙,没吭声。换完药,陈伯把旧纱布扔进垃圾桶,收拾药箱走了。
阿七活动了一下右手,问:“渡哥,报警吗?”
“先找小敏。”林渡坐回卡座。
他把照片从账本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铅笔字写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字极淡,像是用铅笔尖轻轻划的,不是写,是描。他凑近灯下看。三个字:三号柜。
林渡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三号柜。第三个集装箱。小敏去过那里,在照片背面留了记号。她知道有人会找她。她留了记号。
“她留了记号。”林渡把照片放在桌上。阿珍凑过来看,也看见了那三个字。铅笔痕很浅,像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三号柜。”阿珍念出来,“第二个集装箱,还是第三个?”
“三号柜。”林渡把照片收进口袋,“集装箱编号。她说的是三号柜,不是第二个。阿七看到的是第二个集装箱,但小敏在三号柜。”
阿七站起来:“那我再去。”
“等天黑。”林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的保险单生效了,十七家铺子照常营业。摄像头藏在红纸后面,线剪了,霍老二那边已经知道了。码头的集装箱里,小敏还在。三号柜。她留了记号。
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城寨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红圈密布,茶餐厅在正中间。他用手指在码头方向画了一条线,从茶餐厅后门出去,穿小店街,过鱼档,出城寨北门,到码头。三号仓在后巷最里面。他手指停在地图边缘。
“阿七。”林渡说,“天黑之后,你从后门走。通行证带好。阿强在码头外面等你。我走正门。”
“你去哪?”
林渡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去找军师。”
阿七愣住:“军师?找他干什么?”
“小敏是阿炮的侄女。”林渡站起来,“阿炮是军师的人。小敏被关在集装箱里,军师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但没动。他在等。”
“等什么?”
林渡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红纸在风里晃,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他看了两秒,回头。“等我找他。”
他走出去。阿七跟在后面,球鞋踩在巷子里,啪嗒啪嗒。茶餐厅门关上,陈敏母亲坐在暗处,阿珍给她倒了杯热水。外面,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码头方向,汽笛声远远传来。三号仓后巷,第三个集装箱,透气窗用铁丝网封着。里面有人。小敏留了记号。三号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