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阿七从茶餐厅后门溜出来。他换了一身旧工装，蓝布裤子，灰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右手缠着纱布，他用左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旧通行证揣在贴身口袋里，林川的照片贴着胸口。他走小路，穿小店街，过鱼档，出城寨北门。码头在城寨外面，隔着一条水泥路和一道铁丝网。
门岗在铁丝网入口，两个保安坐在铁皮亭子里，一个打瞌睡，一个看手机。阿七走过去，把通行证递进去。看手机那个保安接过来，翻了一下。照片模糊，纸发黄，有效期写着七年前。保安看了两秒，又看阿七的脸。阿七镇定，眼睛盯着保安手里的通行证。保安把证件扔出来：“进去。”
阿七捡起通行证，揣回口袋，往里走。三号仓在码头最里面，要穿过整个堆场。集装箱摞成山，吊臂停在半空，缆绳垂着。他绕开主路，走仓库之间的窄道。三号仓后巷在仓库背面，背光，只有尽头一盏灯，昏黄，照着铁皮墙。一排旧集装箱横在巷子一侧，铁门朝外，每扇门上挂着铁链和挂锁。有的门缝里透着光，有的黑着。
阿七数过去。第一个，黑着。第二个，黑着。第三个，门缝里有光。他走近，蹲下。集装箱铁皮锈了，接缝处用胶条封过。透气窗在门上方，比巴掌大一点，铁丝网封着。他贴近透气窗，往里看。看不清，但能听见。哭声。很小，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敲了一下柜门。哭声停了。
阿七摸出一样东西。一根铁线，从修车铺拿的，弯成钩。他把铁线插进挂锁锁孔，转了两下。锁芯涩，他用力一拧，咔嗒。挂锁弹开。他把铁链抽出来，铁门拉开一条缝。光漏进去，照出三张脸。小敏蹲在最里面，校服还在身上，但脏了，袖口撕了。旁边两个女孩，一个靠着铁皮壁，一个抱着膝盖，脸上全是泪痕。
小敏看见阿七，嘴张了张，没出声。阿七把手指放在嘴上，然后指了指外面。小敏点头，推了推旁边两个女孩。三个人站起来，腿都在抖。
“证件被扣了。”小敏凑到门缝前，声音像砂纸磨铁，“他们说送我们去夜场，不去就关着。我留了记号，在照片背面。我知道有人会来。”
阿七点头。“别出声。我去报警。你们等在这里，门别关死。”
他把铁门合上，留了一条缝。挂锁没锁，铁链虚挂着。他转身往巷口跑。跑了十几步，巷口灯下站着一个人。门卫。那个看手机的保安，从铁皮亭子里出来了，手里攥着对讲机，正往这边走。阿七脚步一顿，转身往反方向跑。身后保安喊了一声：“抓住他！”
对讲机里传出杂音，前面堆场方向有人应。阿七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窄道跑，脚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手掌撑地，纱布蹭破了，掌心火辣辣疼。他爬起来继续跑。前面是仓库后墙，三米多高，墙头有铁丝网。他助跑两步，蹬着墙角的废轮胎往上蹿，左手扒住墙沿，右手用不上力，只能用胳膊肘往上撑。他翻上去，铁丝网刮破裤腿，小腿拉了一道口子。他跳下去，落地滚了一圈，爬起来跑。
身后保安追到墙根，没翻。对讲机里喊：“跑了！北面墙！”
阿七跑出码头，钻进城寨北门。巷子窄，他左拐右拐，跑了三条巷，确定没人追来，才停下来喘气。他靠在一面墙上，低头看右手。纱布全散了，伤口裂开，渗出血珠。裤腿破了，小腿上一道红印。他摸了摸口袋，通行证还在。他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值班表。林渡让他顺手摸的，从门岗亭子里拿。他跑的时候抓了一张，折起来揣着。现在掏出来看，纸折了角，上面印着值班表，日期、班次、签名栏。最下面一行签名，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何家盛。
阿七把值班表折好，塞进口袋。他靠着墙喘了一会儿，然后往茶餐厅跑。后门虚掩着，阿珍在等他。她看见阿七的样子，纱布散了，裤腿破了，脸色白。她把他拉进来，按在长凳上。林渡从卡座站起来，走过来。
“找到了？”林渡问。
“三号柜。”阿七喘着气，“三个女孩，小敏在里面。证件被扣了，要送夜场。我撬了锁，让她们等着。报警没来得及，被门卫发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值班表，放在桌上。林渡拿起来看。何家盛的签名在最下面。他看了两秒，把值班表折好，放进抽屉。
“门卫看到你了？”
“看到了。”
“那三号柜，今晚就会转移。”林渡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天全黑了。他回头对阿珍说：“关门。灯牌灭了。”
阿珍把门板合上，灯牌按灭。茶餐厅暗下来。林渡拿出城寨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码头位置。他看了两秒，抬头看阿七。“你翻墙的时候，保安追到墙根就停了？”
“停了。他没翻。”
“他不敢翻。”林渡把地图折好，“码头是外港运输的地盘，但墙外面是城寨。他们的人不进城寨。小敏还在三号柜，但他们知道有人找到了，今晚就会动。何家盛值班表上的签名，就是证据。”
阿七问：“现在怎么办？”
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我去码头正门。”他说，“你留在这里，伤口重新包一下。”
“你去正门？门卫认得你——”
“就是让他认得。”林渡把外套搭上胳膊，走到后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七，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值班表。何家盛的签名朝上。他推开门，走进巷子。城寨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码头方向，三号仓后巷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铁皮集装箱，三号柜，门缝里透着光。小敏在里面等着。林渡往码头走。这次他走正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