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阿珍在擦桌子,阿七坐在长凳上给球鞋穿鞋带,右手纱布还包着,只能用左手。门推开,进来一个穿黑衫的年轻人,走到林渡桌前,放下一张纸条,转身就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林渡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码头三号仓,下午四点。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
阿七站起来:“渡哥,我跟你去。”
“留下看店。”林渡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阿珍从柜台后面端出一杯冻柠茶,少甜,递给他。林渡接过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块在里头碰着响。他端着茶杯走出门。阿七追到门口,林渡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七停住,退回后间。
码头在城寨北面外面,隔着水泥路和铁丝网。林渡从正门进去,门岗亭子里换了人,白天那个保安不在了,新来的是个胖子,歪在椅子上打瞌睡。林渡经过亭子,胖子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冻柠茶,又闭上。没拦。
三号仓在码头最里面。林渡穿过堆场,集装箱摞成山,吊臂停在半空。三号仓背面的后巷,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灯下站着何家盛。他靠着集装箱,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他看见林渡走过来,直起身。
林渡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手里那杯冻柠茶还端着,杯壁上水珠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何家盛看了一眼他身后,巷口空荡荡,没人跟来。
“你一个人?”何家盛问。
“一个人。”林渡把冻柠茶举了举,“一杯茶。”
何家盛笑了一声。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烟头在水泥地上碾了一圈,留下一个黑印。“小敏在仓库里。”何家盛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集装箱,“但你带不走。”
林渡喝了一口冻柠茶。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一声。他喝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低,看着何家盛。“我不带人走。”
何家盛看着他。
“我带账走。”林渡说。
何家盛的笑容收了。他盯着林渡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三号柜前。铁门上挂着新锁,铁链比昨晚粗了一圈。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挂锁弹开。他把铁链抽出来,拉开铁门。
集装箱里空的。地上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方,放在正中间。水泥地面干净,没有杂物,没有人。小敏不在。阿七昨晚看到的三张脸,蹲在角落里的三个女孩,全没了。只剩那张纸。
何家盛弯腰把纸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林渡。林渡接过来。纸是白纸,普通的作业本纸,撕下来的边不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换账本。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但笔画有力。
林渡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何家盛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等他说话。
“换账本。”何家盛重复了一遍,“霍先生的意思。三本账,你手里那本,军师那本,还有我替他保管的那本。三本换三个人。”
“三个人?”林渡问。
“小敏。”何家盛说,“还有她妈。还有阿七。阿七昨晚翻墙进码头,门卫认得他的脸。霍先生进城寨那天,第一个抓他。”
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喝完了。杯底冰块化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他把空杯子放在集装箱门口的铁沿上。杯子搁稳了,没倒。
“账本不在我手里。”林渡说。
何家盛眯起眼。
“军师那本,在我手里。我哥那本,在阁楼上。霍老二那本,在你这里。”林渡说,“三本凑齐了,才能换人。但你手里那本,是假的。”
何家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林渡更近。巷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你说什么?”
“霍老二七年前带走的那本账,是抄本。”林渡说,“正本在我哥手里。我哥沉海之前,把正本塞进了茶餐厅阁楼的铁盒里。你替霍老二保管的那本,是他自己抄的。他抄的时候改了两笔。这两笔,就是他和军师分账的证据。”
何家盛盯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退后一步,靠在集装箱的铁皮上,铁皮凹了一块,发出闷响。他摸了一下脖子,金链没了,领口那道绿痕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有抄本?”
“军师说的。”林渡把空杯子拿起来,“他画了十年莫字暗记,每一笔都留了底。他手里那本副本,和你手里那本抄本,数字对不上。军师是管外账的,他记的是真数。霍老二抄的时候改了,改成了给自己留的那份。”
何家盛沉默。巷子里只有远处货轮卸货的声音,咣当,咣当。他站在集装箱前面,背后是空荡荡的三号柜。小敏不在里面,纸条是霍老二留的。换账本。三本换三个人。但林渡说,三本里有一本是假的。
“你手里那本,是真还是假?”何家盛问。
林渡把空杯子放在集装箱门口。杯子搁稳了,没倒。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明天下午三点。”林渡说,“茶餐厅。你带霍老二那本来。我带你哥那本。军师那本,我已经有了。三本当面翻。翻完,账清,人放。”
他走出巷子。身后,何家盛站在三号柜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换账本”的纸条。纸条在他指间折来折去,最后揉成一团。他没扔。他把纸团放进口袋,掏出手机。拨通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明天三点,茶餐厅。”
电话那头,霍老二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带账本去。”
何家盛挂了电话。他把三号柜的铁门重新锁上。挂锁弹回去,铁链绕了两圈。他站在集装箱前面,看着地上那个空杯子。冻柠茶喝完了,杯底还剩一片柠檬,贴在杯壁上。他蹲下来,把杯子捡起来。杯壁上林渡的指印还在。他把杯子翻过来,杯底刻着一个字。林。
何家盛攥着杯子站起来。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照在他脸上。他把杯子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后巷。身后,三号柜空了,铁门锁着,灯还亮着。小敏不在里面。但她留过记号。那张照片背面的三个字,三号柜。她写的时候,一定知道有人会来。来的人来了,她走了。但账还在。明天三点,茶餐厅,三本账。翻完,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