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走出巷口之前，停了一步。他低头看三号柜。集装箱铁皮锈了，角上有一块蓝色喷漆，编号印得模糊。他蹲下来，凑近看。编号是白色油漆喷的，掉了一半，但底下还有一层旧漆。他用手搓了搓，锈灰掉下来，露出底层编号。0317。船号。
何家盛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张揉成团的纸条。他看见林渡蹲在集装箱前面，手指按着编号，没说话。
林渡站起来，把手上沾的锈灰拍掉。他看着何家盛。“这批柜从外港来。报关单写的是空箱。”
何家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个月私运的货，也是这条船。”林渡把编号念出来，“外港三号仓，0317。柜号印在集装箱角上，报关单上写空箱，但柜子到港的时候吃水深，吃水线不对。码头调度记录上有。你管调度，你签的字。”
何家盛沉默。巷子里那盏昏黄的灯闪了一下，钨丝颤了颤。他把手里的纸团扔在地上，用脚踩住。纸团碾进水泥地缝里，看不见了。
“你换不了。”林渡把空杯子从集装箱门口拿起来，“账本不在我身上。”
何家盛往前迈了一步。“在哪？”
“在城寨每个人手里。”林渡把杯子端平，杯底那点柠檬片贴着杯壁滑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军师的副本，我拆成十七份。陈叔拿一份，老周拿一份，阿玲拿一份，小敏她妈拿一份。小店街十七家铺子，每家一份。你抓一个人，只能拿一份。十七份凑齐了，才是一本。”
何家盛盯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晃，明暗不定。他慢慢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手机。他攥住，没拿出来。
“小敏还在我手上。”何家盛说。
林渡转身往巷口走。他脚步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走到巷口，他停住。没回头。
“她少一根头发，船号明天到海关。”林渡说，“0317。七年前那条沉船，上个月私运的货，还有三号柜的编号。三样凑在一起，够查你十条罪。”
他走出巷子。身后，何家盛站在三号柜前面，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没追。巷子尽头那盏灯还亮着，照在集装箱角上。0317的编号露出来，白漆底下那层旧漆，蓝底白字，霍氏安防的格式。七年前的编号，七年后还在用。
林渡穿过堆场，往码头正门走。门岗亭子里，胖子还在打瞌睡。林渡经过的时候，胖子没睁眼。他走出铁丝网，走上水泥路。城寨的北门就在前面，灯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从城寨里面透出来，像一面发光的墙。
阿七蹲在北门口，右手纱布包着，左手攥着一根铁线。他看见林渡，站起来。
“渡哥，小敏呢？”
“不在码头。”林渡往茶餐厅走，“何家盛把她转移了。但他不敢动她。船号在我手里，他动小敏，我就把编号送海关。”
阿七跟在后面，球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那她关在哪？”
林渡没答。他推开茶餐厅后门。阿珍在前厅等着，小敏母亲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水。阿珍看见林渡进来，站起来。
“找到没？”
“没有。”林渡坐到卡座里，“但知道她活着。何家盛用她换账本。我说明天三点，茶餐厅，当面翻账。”
阿珍走过来，坐在对面。“他肯来？”
“霍老二会让他来。”林渡把冻柠茶杯从桌上拿起来，空的，白天那杯已经收了。阿珍重新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喝了一口。
小敏母亲站起来，走到林渡面前。她没跪，也没哭。眼睛红肿，但干着。嘴唇干裂，但没抖。她看着林渡。
“林先生。小敏她……”
“明天。”林渡说，“明天三点之前，她会回来。”
小敏母亲点头。她退回去，坐回角落。阿珍拿了条毯子给她披上。茶餐厅外面，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招牌上面的阁楼窗关着，灰厚。
阿七坐在长凳上，拿药酒擦右手。陈伯给的药酒，味道冲，满屋子药味。他擦完药，把瓶子拧紧，放在柜台下面。他凑到林渡旁边，小声说：“渡哥，你把军师的副本拆成十七份，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林渡翻了一页报纸，“保险单签完那天。军师的副本我拿到手，当晚就拆了。十七页，十七份，装了十七个信封。陈叔一份，老周一份，阿玲一份。小店街每家铺子都有一份。”
“你什么时候给的？”
“贴红纸那天。”林渡翻过报纸广告栏，“红纸下面藏摄像头，摄像头下面藏信封。盛哥的人装摄像头，顺便帮我藏了信封。他们不知道。”
阿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阿珍走过来，手里端着冻柠茶，放在桌上。她看着林渡。“明天三点，三本账。你手里那本，军师那本，何家盛手里那本。翻完，账清，人放。”
“翻完。”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翻完，霍老二就该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亮着，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十七家铺子，红纸贴满，摄像头藏在后面，线断了，信号灰了。何家盛今晚会打电话给霍老二，告诉他账本拆成了十七份。霍老二会提前进城寨。明天三点，茶餐厅。三本账，十七份副本，三个人质。账要翻，人要放，招牌要保。
林渡把门板扶正。灯牌调亮了一格。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抽屉关着，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工资单照片、值班表、撤案通知书，全在里面。三本账的底，压在那些纸下面。明天，抽屉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