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门口。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拉开,小敏被推下来。她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在水泥角,手掌撑地,校服袖口蹭破了。她妈从店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小敏没哭,眼睛睁着,看着面包车倒出巷口,拐上大路,走了。
阿珍跑出来帮忙,把小敏扶进店里。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没抬头。小敏坐在长凳上,阿珍端来温水,她喝了一口,手在抖。她妈蹲在旁边,攥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他们让我别乱说。”小敏声音哑了,嗓子像砂纸磨过,“关在另一个集装箱里,换了地方。有人看着,不给出门。今天早上突然把我拉上车,推下来。”
林渡翻过报纸。“冻柠茶。”
阿珍去后厨端了一杯冻柠茶出来,少甜,放在小敏面前。小敏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她缩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林渡。
“仓库里还有一本账。”小敏说。
林渡翻报纸的手停了一拍。
“藏在三号柜夹层。”小敏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铁皮柜壁是双层的,底下有一条缝。账本塞在缝里。我进去那天看见的,但没来得及拿。后来有人来了,把我转走。”
林渡放下报纸。“你怎么知道是账本?”
“有个女孩塞给我的。”小敏说,“她比我大几岁,短头发,手上有茧。她也被关在三号柜。她说她爸以前在码头做事,她认得账本的样子。她说那本账上记着很多船号,还有名字。她把账本塞进夹层,让我记住位置。第二天她就被带走了,没回来。”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看着小敏。小敏的脸瘦了一圈,眼下发青,但眼睛亮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铁皮扣,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炮。
“她塞给我的。”小敏说,“她说她叫阿玲。她爸叫阿炮。”
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阿七从后厨探出头。茶餐厅里安静下来。林渡拿起那枚铁皮扣,翻过来看。背面刻着日期,七年前。阿炮的工牌扣,七年前的。他女儿一直留着。
“阿炮的侄女。”林渡把铁皮扣放进口袋,“她还在码头?”
小敏点头。“关在另一个柜里。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她说她不走,账本得有人看着。”
林渡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工资单照片、值班表、撤案通知书,全在里面。他把铁皮扣放进去,压在当票上面。关上抽屉。他回头看着小敏。
“你欠我一次。”
小敏抬头看他。她妈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小敏张了张嘴:“为什么?”
“你活着回来,就是还了。”林渡说。
小敏愣住。她妈又开始哭,这回哭出了声。阿珍蹲下来,拍她妈的背。小敏端起冻柠茶,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林渡。
“账本上记着很多船号。”小敏说,“那个女孩翻给我看过一页。上面有0317,还有别的编号。还有名字。”
林渡把杯子放下。
“有你的名字。”小敏说,“林砚。”
茶餐厅里安静了。阿珍的手停在半空,抹布上的水滴在地砖上。阿七站在后厨门口,球鞋踩在地上,没动。小敏她妈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林渡看着小敏。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完了。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
“一起接回来。”他说。
小敏点头。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折成很小一块。她放在桌上。“那个女孩写的。她说,账本里夹着一页,是霍老大死前写的。她撕下来了,藏在三号柜透气窗的螺丝里。”
林渡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在纸上的:货在船底,人在岸上,账在心里。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内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珍。
“看好小敏。”他说,“别让她出门。”
阿珍点头。林渡走出茶餐厅,往码头方向走。阿七从后厨追出来,跟在后面,右手纱布还包着。两个人穿巷子,过小店街,出北门。码头在城寨外面,铁丝网后面,三号仓的灯还亮着。小敏回来了,但阿炮的侄女还在三号柜。账本还在夹层里。林砚的名字写在上面。他要去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