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跌打馆。陈伯关上门，拉上窗帘。阿七坐在长凳上，右手纱布拆了，掌心结着黑痂。陈伯从柜台最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旧警徽，铜的，漆掉了大半，背面刻着编号。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转盘咔嗒咔嗒转，接通后他压低声音。
“老李。我陈伯。码头的事，这次有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伯听着，手指敲着桌面。“黄警司压着码头案，我知道。七年前三起失踪，经办人两个没了，一个跑了。但你看看这个。”
他把旧警徽翻过来，对着手机话筒敲了两下。铜碰铜的声音，脆的。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拍，然后老李的声音传过来，干了：“在哪？”
“外港三号仓。后巷集装箱。有个女孩被关着，还有账本。”
挂了电话。陈伯把警徽收起来，看了林渡一眼。林渡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冻柠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多久？”
“二十分钟。”陈伯说，“老李退之前是刑侦的，黄警司调走后他压了三年，压不住了。这次有账本，他动。”
二十分钟后，三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码头铁丝网外面。没开警笛。车门拉开，下来十几个便衣，为首的就是老李，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直。他走到陈伯面前，看了一眼林渡，没说话，一挥手。便衣分成两队，一队去正门，一队绕到后巷。
门岗亭子里，胖子还在打瞌睡。便衣推开门，把他按在桌上。胖子醒了，张嘴要喊，被捂住。对讲机踩碎在脚下。正门开了。阿七带着老李往后巷跑，右手黑痂蹭着裤缝。跑到三号仓后巷，灯还亮着，三号柜的铁门锁着，挂锁换过了，比之前更粗。
“夹层。”阿七指着集装箱底部。老李蹲下，用手电照。集装箱铁皮壁双层，底部一条缝，手指伸不进去。便衣拿撬棍过来，插进缝里，用力一撬。铁皮卷起来，露出里面夹层。空的。只有半张纸，折成条，塞在角落。还有一根发绳，黑的，缠着一根橡皮筋。
阿七把半张纸抽出来。展开。纸边撕得不齐，上面只剩半个船号：03。底下半行字：林。他翻过来，背面空白。发绳他认得，黑色的，上面缠着橡皮筋。小敏说过，那个女孩头发上一直缠着这根。
“人不在。”老李站起来，脸色沉下来。他推开三号柜旁边的第二个集装箱门，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门锁着，但锁是新的。老李让人撬开。门拉开，里面蹲着一个人。女孩，十七八岁，短头发，手上有茧。阿炮的侄女。她缩在角落，膝盖上放着一样东西，用校服包着。
便衣把她扶出来。她站不稳，腿麻了。她看见阿七，又看见老李手里的警徽，嘴唇动了动。她把校服包着的东西递出来。阿七接住，打开。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麻绳扎着。封面右下角写着一个字：外。外账。军师管的那本。但封底画着一只飞鸟，霍家账房的标记。
阿七把账本揣进怀里。他回头看巷口。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车里坐着何家盛。他隔着车窗看后巷的动静，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便衣押着两个门卫从正门走出来，按进面包车。门卫低着头，其中一个在喊：“盛哥！盛哥救我！”
何家盛没动。他拿起手机，拨通霍老二。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账本被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何家盛以为断了。然后霍老二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像砂纸刮铁：“林渡呢？”
“在仓库。”
“让他拿。”霍老二说，“账本拿了，人还在。明天三点，茶餐厅，当面算。”
何家盛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看着后巷。便衣把阿炮的侄女扶上面包车。阿七抱着账本跑出巷子。林渡站在铁丝网外面，等着。阿七把账本递给他。林渡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船号，日期，货名，签字。军师的字。每一页末尾都画着莫字暗记，方框里一个莫，最后一笔拖出尾巴。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活页，折着。展开。霍老大的字。铅笔，极淡：货在船底，人在岸上，账在心里。林砚，七月十五，码头。
林渡把活页收进口袋。账本合上，揣进外套内袋。他看了阿七一眼。“回去。”
两个人往城寨走。身后，便衣押着门卫和两个看守上了面包车。老李站在铁丝网门口，看着林渡的背影。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盒扔给陈伯。陈伯接住，没抽，揣进口袋。
“七年前就该查了。”老李说。
陈伯把烟盒放好。“七年前你查不了。现在查了，就够了。”
老李把烟掐灭，上车。面包车开走了。三号仓后巷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照在空集装箱上。三号柜的夹层撬开了，空的。账本在阿七怀里，发绳在阿七口袋里，阿炮的侄女在面包车上。何家盛的车还停在巷口，没走。他坐在车里，看着后巷的灯灭了。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你们扛住。”何家盛说，“霍先生会保你们。”
电话那头，门卫的声音在抖：“盛哥……账本……”
“扛住。”何家盛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里。车窗外的码头黑沉沉的，货轮的灯在远处亮着。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船沉了，货没了，霍老大死了，林川沉海，林砚失踪。他跑了。跑之前，霍老二让他带一本账走。他带了。带了七年。现在账本被拿回去了。林渡手里三本账齐了。明天三点，茶餐厅。翻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