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警局外面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架在门口，闪光灯亮成一片。昨天码头突袭抓了四个人，门卫两个，看守两个。面包车从警局车库里开出来，停在门口。便衣押着人上车。第一个门卫低着头，第二个门卫也低着头。第三个是看守，上个月刚招进来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按着头往车里塞，忽然挣了一下，抬头对着记者群喊了一声。
“霍先生救我！”
闪光灯炸了。记者往前涌，便衣把人按进车里，车门关上。喊声被吞进车厢，但照片已经拍到了。那个看守的脸，嘴张着，眼睛瞪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二天的报纸头版，这张照片占了半版，标题黑体大字：码头案疑犯高呼“霍先生”求助。
茶餐厅里，林渡翻开报纸。头版那张照片下面，记者写了三行字，说疑犯口中的“霍先生”疑为霍氏地产董事长霍振东。霍氏地产昨天刚宣布，买下城寨外围七块地皮，明天签约。林渡看了两秒，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霍氏地产广告上画了个圈。广告登在第三版，霍振东的照片在角落，旁边一行小字：董事长霍振东先生将出席签约仪式。
阿珍端来冻柠茶，放在桌上。她看见林渡圈广告，凑过来看了一眼。“霍先生是谁？”
“茶餐厅招牌原来的主人。”林渡把报纸翻到广告栏。
阿珍愣了一下。她想起林渡擦招牌那天，灰掉下来，红底黑字露出来，九龙茶餐厅。九字在左上角。她一直以为那是林川起的名字。“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说了，账就乱了。”林渡翻过报纸。
阿七蹲在门槛上擦球鞋，听见了，抬头问：“现在呢？”
“现在霍先生自己跳出来了。”林渡把红笔放下，圈住广告上霍振东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被红圈套住，像一枚印章盖在脸上。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叶琳。记者。”
林渡接过话筒。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快了，像憋了很久。“林先生，看了新闻没有？那个疑犯喊霍先生。我查了，霍氏地产明天签合同，买城寨外围七块地。签约仪式在城寨北面新楼工地。霍振东本人出席。”
林渡拿着话筒，没说话。
“七块地。”叶琳说，“正好围着城寨。北面两块，南面三块，东面一块，西面一块。买完之后，城寨三面被围。只剩北门通外面。霍氏地产下一步就是收城寨。茶餐厅在红区正中间。”
“我知道。”林渡说。
叶琳沉默了一拍。“你打算怎么办？”
林渡看了一眼窗外。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招牌上面的阁楼窗关着，灰厚。他拿着话筒，站了两秒。“明天签约仪式，我去。”
“你去？”叶琳声音提高了半拍，“霍振东身边全是人。你一个人——”
“我不是去闹。”林渡说，“我去看。看了才知道账怎么算。”
电话那头，叶琳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去。我是记者，能进会场。”
“随你。”林渡挂了电话。
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抹布。阿七从门槛上站起来，球鞋穿好了。林渡坐回卡座，重新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七道了。像七条路，都通向明天。
警局外面，阿炮的侄女被警方保护着从侧门出来。她看见林渡站在街对面，挣脱警察的手，跑过来。她比小敏高半个头，短发，手上有茧，校服外面套着警局给的干净外套。她站在林渡面前，喘了两口气。
“账本是我塞给小敏的。”她说，“三号柜夹层，我先进去的时候发现的。我撕了一页，剩下整本塞回去。小敏进来之后，我让她记住位置。”
林渡点头。“你叫什么？”
“阿玲。”她说，“我爸叫阿炮。”
林渡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铁皮扣，放在她掌心。炮字刻痕对着她。阿玲攥住，指节发白。她没哭，咬着嘴唇。“我爸被带走了。他说他活该。但他说，账本不能丢。”
“没丢。”林渡说，“账本在我这里。”
阿玲点头。她退后一步，看着林渡。林渡把冻柠茶从口袋里拿出来，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杯底那片柠檬贴在杯壁上。他喝了一口。阿玲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短发垂下来，遮住脸。
“你欠我一次。”林渡说。
阿玲抬起头。
“你活着回来，就是还了。”林渡说。
阿玲站直了。她转身走回警局侧门，警察在等她。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方向。招牌在巷子尽头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她看了两秒，走进去。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警局侧门关上。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叶琳接起来。
“明天签约仪式，”林渡说，“霍氏地产买下城寨外围七块地。你知道那七块地原来的主人是谁？”
叶琳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谁？”
“七块地，三块在霍老大名下，霍老大死后抵了债。两块在街坊会名下，街坊会散了之后被莫叔转走。还有两块——”林渡停了一下，“在林川名下。”
电话那头，叶琳的呼吸停了一拍。“林川？你哥？”
“我哥名下两块地，七年前被法院判给债权人。债权人是霍氏地产。霍老二用霍氏地产的壳子，把我哥的地收走了。明天签合同，他把最后七块拼齐。”
他挂了电话。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十七家铺子，红彤彤一片。摄像头藏在红纸后面，线断了。何家盛在码头车里坐着。莫叔在街坊会里收拾东西。军师躲在某个角落，手里攥着那本副本。明天三点，茶餐厅。三本账，七块地，一个招牌。林渡把电话放回柜台。阿珍走过来，把冻柠茶续满。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天。”他说，“明天霍老二来收城寨，我先去他的签约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