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刚开门。叶琳推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报纸摊开。头版下半版，霍氏地产买地新闻。标题黑体大字：霍氏地产斥资八亿，城寨外围七地连片。配图是签约仪式现场，霍振东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七份合同，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签字。照片旁边一行小字：城寨北面、南面、东面、西面七块地皮，总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尺。
林渡低头看报。叶琳指着地图，七块地用红圈标出来，围着城寨画了一圈。北面两块，南面三块，东面一块，西面一块。红圈连起来，像一个开口朝北的环。城寨只剩北门通外面。
“七块地围住城寨。”叶琳说，“只剩茶餐厅这块没签。茶餐厅在红区正中间，卡在北门出口。霍氏买完外围，下一步就是收里面。茶餐厅第一个。”
林渡翻到广告栏。“谁签的？”
“莫叔。”叶琳从包里摸出复印件，六份地契转让书，每一份末尾都盖着街坊会的章。“莫叔代表街坊会签了六块。街坊会十年前注销了，公章还在用。签字是莫叔，章是街坊会的。六块地，三块原属霍老大，两块原属街坊会，一块原属林川。”
林渡把报纸折起来。他看了叶琳一眼。叶琳把复印件收回去，放回包里。她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剪得短，指腹有薄茧。她看着林渡。
“林川是你什么人？”
林渡把报纸放在桌上，没答。
叶琳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旧照片，四寸，发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间旧式办公室门口。左边是林川，白衬衫，账本夹在腋下，年轻，嘴角有个小小的钩，像在笑又没笑出来。右边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穿碎花衬衫，手搭在门框上，眼睛很亮。照片背景是霍氏账房的门牌，字迹模糊，但能认出“霍氏账房”四个字。
阿珍端着冻柠茶走过来。她看见照片上那个女人，手停了一下。茶壶嘴歪了，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放下茶壶，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到照片旁边时，她看了一眼林渡。林渡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叶琳说：“我妈。”她指着照片上那个短发女人，“叶秀兰。七年前在霍氏账房做清洁。火灾那天，她在账房里。消防找到她的时候，人在三楼楼梯口，烧得认不出脸。靠牙医记录认的。”
阿珍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茶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刷子停了。林渡看着照片上的叶秀兰，又看着林川。两个人站在同一扇门前面，背后是霍氏账房。七年前。
“我查霍氏，是因为我妈死在霍氏火灾。”叶琳说，“查了三年，查到一个名字：林川。霍氏账房的会计。火灾那天也在。他后来死在码头，认尸靠链扣。”
林渡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褪色了，但还能辨认：秀兰姐，账本在老地方。林川。日期是七年前五月十六。火灾前一天。
叶琳看着林渡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我找到这张照片，是在我妈的遗物里。夹在一本旧书里，书皮被火烧过，但照片没事。背面这行字，林川写给我妈的。‘账本在老地方。’什么老地方？”
林渡把照片放下。他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还没化。他放下杯子，看着叶琳。叶琳的眼睛很亮，和照片上的叶秀兰一样，像两盏不肯灭的灯。
“老地方。”林渡说，“霍氏账房的暗格。账房三楼档案室，书架后面有一面墙，墙砖能拆。你妈知道那个地方。她打扫的时候，林川告诉她的。”
叶琳往前倾了倾身子。“账本呢？火灾之后，账本全烧了。消防报告说账房烧了三天，什么都没剩。”
“烧的是抄本。”林渡把照片翻回正面，林川的脸朝上，“正本不在账房。”
叶琳盯着他。
“正本在茶餐厅阁楼。”林渡说。
叶琳的嘴张了张。她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林渡。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在风里晃，小店街十七家铺子，红彤彤一片。
“林川是你什么人？”叶琳又问了一遍。
林渡把照片收起来，放在桌上，推回叶琳面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他看了两秒，回头。
“我哥。”
叶琳站起来。她攥着照片，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看着林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她走到门口，站在林渡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招牌。
“林川死前给我妈寄过一封信。”叶琳说，“信里提到你。”
林渡没动。叶琳从包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正面写着：叶秀兰收。背面封口粘着，没拆过。林渡认得那个字，蓝黑墨水，钢笔，收尾有个小钩。林川的字。
“我没拆。”叶琳说，“等你拆。”
她转身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林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像只有一张纸。他翻到背面，封口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写上去的。他凑近看。字迹潦草，圆珠笔写的：砚，别出城。
林渡把信封放下，放在桌上。冻柠茶已经凉透了。他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八道了。像八条路，都通到一个日子。明天。明天霍老二签约，他要去。信封在桌上，没拆。照片在叶琳包里，带走了。但林川的字留下来了。别出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收进内袋，贴着当票和船票。三张纸叠着，像三块石头。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压在当票上面。关上抽屉。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珍。
“明天签约仪式，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