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茶餐厅还没开门,巷子里就响起了锣鼓声。阿珍从后厨探出头,看见小敏母亲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七八个街坊,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边角绣着穗子。锣鼓手是鱼档的老周和修车铺的阿强,敲得热闹,整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看。小敏母亲脸上涂了粉,头发梳得整齐,锦旗举得高高的,步子迈得很大。
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他听见锣鼓声越来越近,没抬头。阿珍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小声说:“渡哥,小敏她妈带人来了,送锦旗。”
“关门。”
阿珍把门板合上。门板刚合,锣鼓声就到了门口。小敏母亲在外面喊:“林先生!林先生开门!我送锦旗来了!”门板被拍得砰砰响。阿珍站在门后,回头看了林渡一眼。林渡翻过报纸,没动。
小敏母亲拍了一会儿,见没开,换了法子。她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红布包着,硬邦邦的。阿珍捡起来,打开。锦旗,红底金字,写着“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四个角绣着金穗。她把锦旗放在桌上,看着林渡。
“收不收?”阿珍问。
“不收。”林渡说。
门外的锣鼓停了。小敏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腔:“林先生,你不收,我就不走。小敏回来了,我没什么能谢你的。这面锦旗,是街坊会发的,每家都有。我拿我这面来谢你,你收下,我心里才过得去。”
林渡放下报纸。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小敏母亲站在台阶上,双手捧着锦旗,脸上的粉被泪冲出一道沟。她身后站着七八个街坊,每人手里都举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一模一样。林渡看了一眼那些锦旗,把门板拉开。
“进来。”
小敏母亲进来,把锦旗放在桌上。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林渡伸手扶她,没扶起来。她跪着,手撑着桌沿,肩膀在抖。林渡没再拉,弯腰把锦旗翻过来。
背面朝上。锦旗背面是白布衬里,用红漆写着字。字很大,笔画粗,像是用刷子刷的。阿珍凑过来看。红漆字写的是:城寨要拆,早签早赔。阿珍的手捂住嘴。
林渡把锦旗放下。小敏母亲还跪在地上,没看见背面。林渡看着她。“锦旗谁给的?”
小敏母亲抬头,抹了把脸。“街坊会发的。上个月,莫叔让人一家一家送。每家都有。说感谢街坊多年支持,发了面锦旗。我们都以为是表彰,挂在家里。今天来谢你,顺便把这面带过来。”
林渡把锦旗翻回正面。金字朝上,红底金穗,看着喜庆。他把锦旗折好,放在桌上。“阿七。”
阿七从后门口蹿进来,球鞋啪嗒响。林渡把锦旗递给他。“去查。小店街、鱼档、干货仓、修车铺、裁缝铺,所有挂了锦旗的铺子,背面全翻过来看。”
阿七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锦旗夹在腋下,跑出门去。小敏母亲还跪在地上,阿珍把她扶起来,按在长凳上。她看着林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锦旗背面有字。”林渡说,“城寨要拆,早签早赔。莫叔发的,每家每户都发了。你们挂在墙上,天天看,以为那是表彰。其实那是通知。莫叔用锦旗做通知书,红漆写在背面,挂起来就看不见。谁家想通了要签,把锦旗翻过来,背面朝外挂,莫叔的人看见了,就知道这家同意了。”
小敏母亲的脸白了。她想起上个月莫叔亲自送锦旗来那天,拍着她肩膀说“街坊会惦记你们”。她挂锦旗的时候,背面朝墙,金字朝外。莫叔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笑了笑走了。
“莫叔用锦旗当信号。”林渡把锦旗折好,放回桌上,“正面金字是假的,背面红漆是真的。谁家挂正面,谁家没签。谁家挂背面,谁家签了。他在数。”
阿七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他手里抱着三面锦旗,腋下夹着两面,满头汗。他把锦旗往桌上一放,摊开。五面锦旗,背面朝上。第一面写着:城。第二面:寨。第三面:要。第四面:拆。第五面:早。阿七抹了把汗,喘着气说:“我跑了十几家,挑了五面拿回来。每一面背面都有一个字。连起来——”
他把五面锦旗排好。红漆字朝上,从左到右:城寨要拆早。阿七把第六面也放上去,那是小敏母亲带来的。第六个字:签。再往后还有。他跑了七家,凑了七个字。城寨要拆早签赔。最后一面没拿回来,但阿七说那家挂在墙上的锦旗背面写的是:早。
“城寨要拆,早签早赔。”林渡把字连起来念了一遍。
茶餐厅里安静了。小敏母亲坐在长凳上,手攥着衣角,嘴唇在抖。阿珍把抹布搭在肩上,脸色沉沉的。阿七站在桌边,球鞋上全是泥。林渡把锦旗收拢,折好,叠在一起。红漆字叠着红漆字,像一本翻开的账本。
“莫叔用锦旗做通知,用保险单做掩护,用摄像头做监控。”林渡把锦旗放进抽屉,压在当票和船票上面,“他在城寨里铺了一张网。十七家铺子,十七面锦旗,十七个信号。谁签谁不签,他站在街坊会门口看锦旗方向就知道了。”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摄像头藏在红纸后面,线断了。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里,正面金字朝外。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每天看一眼,就知道谁家妥协了。
“阿七。”林渡说,“把锦旗拿回去,原样挂好。别翻面,别动。”
阿七把锦旗抱起来,跑出门去。小敏母亲站起来,拉着林渡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林先生,那我家……”
“你家挂正面。”林渡说,“和以前一样。”
小敏母亲点头,抹着泪走了。阿珍把门板重新拉开,灯牌亮了。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九道了。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寨。莫叔的锦旗网,明天就要收网。但他先收。账在抽屉里,锦旗在铺子里,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锦旗。明天,他让莫叔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