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刚忙完午市最后一桌。阿珍把门板合上,灯牌灭了,转身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桌上摊着今天的报纸,广告栏朝上,霍氏地产签约仪式的新闻登在角落里,霍振东的照片被红笔圈过。阿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目光收回来。
“小敏的案子,为什么不报警抓何家盛?”她问。
林渡翻过报纸。
“陈伯找了老李,警察突袭了仓库,救了阿炮侄女。但何家盛呢?他站在巷口车里看着,没人动他。”阿珍声音压着,手指按在桌沿上,“小敏被关了三天,两个女孩被扣证件,三起失踪案,两个经办人没了。报警不够?”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报警,黄警司压。账本送警,会被烧。”
阿珍皱眉。“黄警司七年前就调走了,退休了,中风了。现在老李在查——”
“老李上面还有人。”林渡打断她,“黄警司走了,但黄警司的人还在。码头案七年前被压,经办人两个失踪一个死。现在老李突袭仓库,抓了四个门卫和看守,但何家盛没动。为什么?因为何家盛上面是霍老二,霍老二上面是霍氏地产,霍氏地产后面站着什么人,老李查不到。账本送进去,走三道流程,到第二道就烧了。”
阿珍沉默。她想起陈伯那晚说的话,三个经办人,两个没了,一个消失。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沿的木纹。
“那怎么办?”她问。
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茶是凉的,冰块化了,只剩杯底一片柠檬。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让账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
“账本三份。军师的副本,我拆成十七份,放在十七家铺子里。霍老二那本抄本,何家盛拿着。我哥那本正本,在阁楼铁盒里。还有船号、当票、金链扣、撤案通知书、值班表、锦旗背面。每一张都是账。我不送警,也不交给霍老二。我把账拆开,让城寨里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霍老二想收,收不完。警察想压,压不住。账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地雷。”
阿珍看着他。茶餐厅里安静,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左手拿着刷子,右手纱布还没拆。阿珍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川是不是你哥?”
林渡翻开报纸。他没抬头,但翻页的手停了一拍。很短,阿珍看见了。
“叶琳说林川死前给她妈寄过信,信里提到你。”阿珍说,“陈伯说钥匙是你哥留的。军师说七年前账房三个人,一死一跑一失踪。失踪那个叫林砚。你叫林渡。”
林渡把报纸翻过去。讣告栏空着。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十道了。
“有些账警察算不了。”林渡说,“得城寨自己算。”
阿珍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她拿起冻柠茶壶,给林渡续了一杯。冰块是新加的,碰着杯壁叮当响。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我信你。”她说。
林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冰块刚加,甜味还在。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外。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每天看一眼。阿七跑回来的时候,锦旗已经原样挂好了,十七面,一面没动。
门板外面忽然响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门板。阿珍走过去,拉开一条缝。门外没人。台阶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阿珍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把信递给林渡。
信封上写着:林砚,霍先生请你出城。
林渡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像只有一张纸。他翻到背面,封口处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凑近看。那行字是:明天签约仪式,北门外面,车等你。
林渡把信放在桌上。阿珍站在旁边,手攥着抹布。“霍老二知道你名字了。”
“他七年前就知道。”林渡把信折好,放进内袋,贴着当票和船票,“叶琳说漏了,何家盛传话,霍老二确认。他知道我是林砚,所以才请我出城。出城谈,他主场。我不出。”
“那他会不会进城来?”
“他明天就进城。”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他看了两秒,回头,“明天签约仪式在北门外面。他签完合同,车队进城。第一站就是茶餐厅。他请我出城,是想在城外把我截住。我不去,他就得进城。进城,就是我的地方。”
阿珍把门板重新拉开。灯牌亮了。茶餐厅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封信还在桌上,林渡没拿走。信封上“林砚”两个字朝上。阿珍看了一眼,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压在当票上面。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林渡坐回卡座。他重新翻开报纸,广告栏朝上。霍振东的照片在角落,红笔圈着。他看了两秒,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后厨墙上,小满写的“结账”两个字还在,粉笔灰掉了一些,字还认得。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球鞋穿好了。
“明天。”林渡说,“明天签约仪式,我去北门外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