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阿七趴在街坊会办公室对面的屋顶上。铁皮屋顶烫手,他垫着球鞋,下巴搁在胳膊上,右手纱布蹭着铁皮面。街坊会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等了二十分钟,巷口传来脚步声。何家盛拎着一只黑色皮箱走过来,没带手下,一个人。他推门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阿七把身体压低,从屋顶边缘往下看。办公室里面,莫叔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何家盛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弹起来,里面码着一叠一叠钞票,一千面额,用橡皮筋扎着。莫叔伸手拿了一叠,放在灯下照了照,又放回去。他数了两叠,推到自己面前。
“六块地签了。”何家盛说,“剩下茶餐厅,霍先生要你搞掂。”
莫叔把钞票收进抽屉,锁上。他抬头看何家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林渡不好搞。他手里有军师的副本,有霍老大的铅笔字,有叶琳在查。茶餐厅那块地卡在北门出口,他不签,北面新楼没法动工。”
何家盛站在桌前,手插在口袋里。“他哥的账本在你手上?”
莫叔的手停了一下。他拉开抽屉,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放在桌上。何家盛低头看。纸片边角烧焦了,但字还能认。林川的签名,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纸片是一本账的封面撕角,上面只有一个字:正。
“正本的封面。”莫叔说,“七年前火灾之后,我在账房废墟里捡的。只有这一角,账本本身烧了。但林砚手里有正本的副本,军师手里有外账副本。三本凑齐,就能证明霍氏地产七年前做假账、走私、洗钱。霍先生不想让这三本见面。”
何家盛伸手去拿那张纸片。莫叔先一步收回去,放回抽屉,锁上。他看着何家盛,嘴角动了动。“你告诉霍先生,茶餐厅我可以搞,但那张封面,我要留着。这是我的保命符。”
何家盛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明天签约仪式之后,霍先生进城。第一站茶餐厅。你最好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完。”
他推门出去。阿七趴在屋顶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镜头对准门缝。何家盛走出来的时候挡住了大半视线,但阿七按了连拍。三张照片。第一张,何家盛出门。第二张,莫叔坐在桌后。第三张,莫叔身后站着一个人。阿七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把照片放大。莫叔身后那面墙前面,站着叶琳。她穿着深色外套,胸前挂着一张证件,白底黑字。阿七把照片放到最大,证件上的字模糊,但能拼出来:霍氏地产,秘书证。
阿七从屋顶滑下来,球鞋踩在巷子里,一路跑回茶餐厅。他推开后门,跑进前厅,把手机递给林渡。“渡哥,照片。何家盛给莫叔送钱,我拍到了。但你看第三张。”
林渡接过手机。前两张照片他划过去,停在第三张。莫叔坐在桌后数钱,身后墙前站着叶琳。她侧着身,脸朝着门口方向,胸前证件露出来。林渡把照片放大,证件上的字一个一个拼出来。霍氏地产。秘书证。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凑过来看。她看见叶琳的脸,手停在半空。“叶琳?她怎么在街坊会?”
林渡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想起叶琳第一次来茶餐厅那天,坐在对面,拿出记者证,点冻柠茶。想起她问林川的事,眼圈泛红。想起她说“我妈死在霍氏火灾”。想起她放下的那张旧照片,林川和叶秀兰站在霍氏账房门口。想起那封没拆的信,信封上写着“砚,别出城”。
“她是霍氏的人。”林渡说。
阿珍看着他。“她不是记者吗?日报记者,有记者证。”
“记者证是真的。”林渡把手机锁屏,“但她还有一张证。霍氏地产秘书。她进霍氏查她妈的死因,查了三年,查到霍老二眼皮底下。霍老二用她,因为她是叶秀兰的女儿,林川认识她妈。让她来找我,比何家盛来更有效。”
阿珍沉默。阿七站在旁边,球鞋上全是泥。“那她说的那些,她妈死在火灾里——”
“是真的。”林渡把手机还给阿七,“她妈真死在火灾里。但她现在是霍氏的人。她来茶餐厅,每一次都是带着任务来的。她告诉我林川的事,告诉我霍氏买地,告诉我七块地围城寨。她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霍老二让她说的。她在给我递刀,也在给霍老二递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叶琳胸前挂着霍氏秘书证,站在莫叔身后。她今天在街坊会,明天会在签约仪式现场。后天,她会来茶餐厅。
“阿七。”林渡说,“照片存好。别删。”
阿七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十一道了。明天。明天签约,霍老二进城,叶琳站在台上。他要去北门外面看看。看看霍老二怎么签那七块地。看看叶琳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