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茶餐厅还没坐满。林渡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叶琳第一天来的时候给的名片,白底黑字,记者头衔,报社电话。他看了两秒,端起冻柠茶杯,把杯底剩的那点茶水倒了几滴在名片上。茶水渗进纸面,白纸慢慢变黄,像旧报纸。
阿珍端着茶壶走过来,站在旁边看。名片在茶水里浸了十几秒,纸面鼓起来,像起了一层壳。林渡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面。表层剥落,露出底下一层。白底上显出一行红字,印得极细:霍氏地产,秘书证编号HZ-0717。叶琳。阿珍的手攥住茶壶把,指节发白。
“名片有两层。”林渡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也浸了茶水,露出另一行字:日报编辑部,采访证编号RB-2304。两行字叠在同一张纸上,记者在上,秘书在下。
“记者是明,秘书是暗。”林渡把名片放在灯下,“她进霍氏做秘书,辞了职,又考进日报做记者。两个身份都是真的。但霍氏那个在先,记者在后。她先做秘书,后做记者。做秘书的时候查霍氏内部,做记者的时候查霍氏外部。两头夹。”
阿七从后厨探出头,球鞋趿着,凑过来看名片。他看了两秒,问:“她是人吗?”
林渡把名片放下。“她也在查霍氏。可能比我们还早。”
阿七没听懂。阿珍解释说:“渡哥是说,叶琳不是霍老二的人。她挂着秘书证,但她是去查霍老二的。她妈的死,她没放下。”
阿七点头。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了一眼,缩回去。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
“叶琳。”阿珍说。
林渡接过话筒。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像在公共电话亭里打的。“林先生,我带了林川的信。三点,茶餐厅见。”
“哪来的信?”
“阁楼。”叶琳说,“陈伯给我的钥匙。他说你上过阁楼但没开铁盒。我开了。里面有信,烧了一半,信封还在。我拿来给你看。”
林渡拿着话筒,沉默了一拍。陈伯把钥匙给了叶琳。他上阁楼那天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下来了。叶琳进去了,开了铁盒,拿了信。他攥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
“三点。”他说。
挂了电话。阿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叶琳拿了阁楼的东西?”
“嗯。”林渡把话筒放回柜台。
“陈伯为什么给她钥匙?”
“因为她姓叶。”林渡坐回卡座,“她妈姓叶,账房里当年有两个姓叶的。叶秀兰做清洁,她丈夫做杂工。叶琳是账房的遗孤。陈伯认识她爸,把钥匙给她,是还账。”
阿珍沉默。她把名片收起来,放在抽屉里,压在当票上面。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茶餐厅外面,阳光从招牌旁边照进来,落在桌上。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十二道了。
两点五十五。阿珍把门板拉开,灯牌亮了。三点整,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叶琳走进来。短发,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烧焦一半的信封,牛皮纸,边缘碳化,黑乎乎一片。正面写着四个字:林砚亲启。蓝黑墨水,钢笔,收尾有个小钩。林川的字。
叶琳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来。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烧焦的边缘。阿珍端来一杯冻柠茶,少甜,放在她面前。叶琳没喝。她看着林渡。
“铁盒里只有这一封信。”叶琳说,“信封上写你名字,我没拆。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拿出来,等你一起看。”
林渡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像只有一张纸。烧焦的边角碎了一些,落在桌上,像黑色的雪。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着,没拆过。他看了一眼叶琳。叶琳点头。他把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烧了一半。上半截是林川的字,蓝黑墨水,密密麻麻。下半截被火燎过,只剩边角。纸里夹着一样东西,从信封里滑出来,落在桌上。一枚金链扣。方牌,刻着川字。林川的链扣。霍老大发的,每人一条。死后认尸用的。林川那条,跟着人沉了海。但这一条在信封里。
林渡把链扣拿起来。方牌背面刻着日期,七年前五月十七。他攥在掌心,铜的,凉的。叶琳看着他的手。“信上写了什么?”
林渡低头看信。上半截的字,林川的笔迹:砚,阁楼铁盒里有账本正本。你拿了就走,别出城。霍老二在码头等你。船票在信封里,用链扣压着。走水路,别走陆路。账本交给——
下半截烧没了。林渡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很久。叶琳坐在对面,手按在桌上,指甲剪得短,指腹有薄茧。她看着林渡,眼睛很亮,和照片上的叶秀兰一样。
“交给谁?”叶琳问。
林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把链扣收进口袋,贴着当票和船票。三张纸加一枚铜扣,四样东西叠在一起,压着胸口。他看着叶琳。
“交给城寨。”他说。
叶琳的嘴张了张。她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茶餐厅外面,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林川的信说,别出城。他不出去。他留在茶餐厅。账本在阁楼,链扣在口袋,信在桌上。明天,他等霍老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