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茶餐厅刚开门。叶琳推门进来，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她走到林渡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播放键上。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林渡翻开报纸。
叶琳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霍先生。“城寨那块地，零成本清。年底前。莫叔那边签了六块，茶餐厅那块卡在北门，年底之前必须解决。”
录音里另一个声音在应，听不清是谁。霍先生继续说：“林砚的账本，烧了。人，不用留。”
阿珍的手停在杯子上。抹布从杯壁滑下来，掉在柜台面上。她没捡。阿七蹲在后门口，刷子停了，球鞋半只悬在手里。林渡翻报纸的手没动。他听着录音笔里的声音，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叶琳按下暂停。她看着林渡。“林砚是你？”
林渡没答。他伸手把录音笔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蚀刻的字，极小：霍氏安防，HZ-07-0317。他翻回正面。录音笔型号是旧款，黑色塑料壳，边缘磨得发亮。他认得这个型号。七年前霍氏账房采购过一批，用于内部会议录音。他经手买的，二十支，每支编号。
“霍氏内部会议专用。”林渡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七年前我经手买过。账上记的是会议耗材，实为霍老大私用。这批笔的电池舱里有个暗扣，能多录三十分钟。没几个人知道。”
叶琳盯着他。“你承认了？你就是林砚？”
林渡把录音笔收进抽屉。抽屉里当票、船票、金链扣、地图、工资单照片、值班表、撤案通知书，全在。他把录音笔压在当票上面，关上抽屉。锁扣咔嗒一声。
“录音还有后半段。”叶琳说，“提到你哥。”
林渡的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很短，像翻页时卡了一粒沙。叶琳看见了。她按下播放键。录音笔里，霍先生的声音继续。“林川的事，处理干净。码头那批货，不能留活口。林川沉海，林砚跑了。跑了就跑了，账本在他手里也翻不了天。但人回来，就得处理。”
录音里另一个声音问：“什么时候动手？”
霍先生说：“月底。我进城那天。”
录音断了。叶琳按下停止键。茶餐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阿珍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指节发白。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掉在地上，没捡。
林渡的手按在抽屉把手上。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攥着什么东西。杯子里冻柠茶还剩半杯，冰块化了，柠檬片沉在杯底。他慢慢松开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散了，只剩柠檬的涩。
“后半段哪来的？”他问。
“录音笔自带的。”叶琳说，“这支笔是霍老二用过的，七年前。他录了内部会议，没删。我进霍氏做秘书的时候，在档案柜最底层翻出来的。电池舱暗扣里还有一段备份，我导出来了。”
林渡把杯子放下。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阿珍退了一步，让他过去。他拉开抽屉，把录音笔重新拿出来。翻到背面，蚀刻编号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用针尖划上去的。他凑近看。两个字母：LC。林川。
“这支笔是我哥的。”林渡把录音笔放在柜台上，“七年前他用的那支。编号0317，和船号一样。霍老二拿了我哥的笔，录了霍老大的话，然后带走了。笔在他手里七年，他用来录了霍先生要杀我的命令。”
叶琳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支笔。黑色塑料壳，磨得发亮。她伸手摸了一下背面那行划痕。LC。林川。她父亲当年在账房做杂工，见过这支笔。她妈做清洁，擦过这张桌子。七年前火灾那天，这支笔不在账房。霍老二带走了。
“录音后半段，霍先生说要处理你哥。”叶琳声音低了，“处理干净。码头那批货，不能留活口。林川沉海。”
林渡把录音笔收进口袋。贴着当票、船票、金链扣、林川的信。五样东西叠在一起。他走到门口，招牌亮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他看了很久。
“月底。”他说，“霍老二进城那天，这支笔要放给所有人听。”
叶琳站在他身后。她看着林渡的背影，看着招牌上的九字。她把帆布包带子拉好。“明天签约仪式，我去现场。霍振东本人出席。我会录音，拍照，写稿。发不出去，但留着。”
林渡回头看了她一眼。叶琳的眼睛很亮，和她妈一样。他想起林川信上那句话：账本交给——下半截烧没了。交给谁？林川没写完。但林渡知道。交给城寨。交给每一个在红区里等拆迁的人，交给每一个被扣过证件的人，交给每一个被假租约赶走的人。账本拆成十七份，录音放给所有人听。霍老二想零成本清城寨，林渡让他零成本都清不了。
“明天。”林渡说，“明天你去签约仪式。我去北门外面。三点之前回来，茶餐厅照常开门。”
叶琳点头，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茶餐厅里恢复了安静。阿珍走过来，把录音笔从林渡口袋里摸出来，放回抽屉。抽屉关上。她看着林渡。
“你哥的笔。”阿珍说。
“我哥的笔。”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十三道了。像十三条路，都通到月底。他端起冻柠茶，喝完了。杯底柠檬片贴在杯壁上，像一枚没盖完的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