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茶餐厅里没有客人。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合上。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见他拉下卷帘,铁皮卷帘哗啦响,巷子里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茶餐厅暗下来,只剩柜台那盏小灯。叶琳坐在卡座对面,帆布包放在桌上,录音笔和烧焦的信封并排放着。
林渡坐回来。他看着叶琳,看了两秒。“林砚是我。”
叶琳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早就猜到了,但从他嘴里听到,还是不一样。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按着信封边缘。“七年前霍氏账房。你为什么假死?”
“我哥林川查霍氏走私。”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查到码头三号仓,查到船号0317,查到霍老二用外港运输做黑账。他把证据收齐了,准备送海关。霍老大知道了,让霍老二处理。码头那晚,我哥上了船,货没沉,他沉了。”
叶琳的嘴唇抿紧。“你怎么知道是霍老二?”
“因为我当时在码头。”林渡放下杯子,“我哥让我在岸上等,他上船拿最后一本账。船开了,没回来。第二天尸体漂上来,认不出脸,靠链扣认的。我收了链扣,回了账房,翻了霍老大的私账。查到一半,霍老大死了。霍老二跑了。账房烧了。我进了城寨。”
叶琳盯着他。“你怎么活下来的?霍先生要杀你,你进了城寨,他怎么没动手?”
“陈伯。”林渡把空杯子转了一下,“陈伯当年在账房做杂工,后来学了跌打。他帮我做了一份假档案,林砚病亡,注销户籍。我改名叫林渡,进了城寨。霍老二跑路之前把档案涂了,真名栏涂成我哥的名字。一个死人,没人查。”
叶琳沉默。她低头看桌上那封烧焦的信。林川的字,蓝黑墨水,收尾有个小钩。她爸当年也在账房做事,火灾之后走了,再没回来。她妈死在火里。她查了三年,查到霍氏地产,查到林川,查到林砚。现在林砚坐在她对面,冻柠茶喝完了,杯底柠檬片贴着杯壁。
“为什么躲七年?”叶琳问,“你有账本,有证据,为什么不报警?”
“账本没齐。”林渡把杯子放下,“军师那本外账副本,我去年才拿到。霍老二那本抄本,还在何家盛手里。我哥的正本,在阁楼。三本凑齐,才能证明霍氏七年前做假账、走私、洗钱、杀人。少一本,霍老二就能翻。我在等他自己露。”
叶琳把信拿起来。烧焦一半的信封,正面写着“林砚亲启”。她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之前被烧焦的边角盖住了,她没注意。她凑近灯下看。林川的字,比正面小,写得急:第二,账本在招牌里,别出城。
叶琳的手停住。她把信推给林渡。“你看背面。”
林渡接过来。烧焦的信封背面,下半截被火燎过,但上半截还有一行字。他凑近看。第二,账本在招牌里,别出城。林川的字。他看了两秒。招牌。九龙茶餐厅的招牌。挂在他头顶七年,每天擦,每天看。灰擦掉那天,露出红底黑字,九字在左上角。账本在招牌里。
“我哥把正本藏在招牌里。”林渡把信放下,“阁楼铁盒是空的,只有信和链扣。正本不在阁楼。在招牌夹层里。”
叶琳站起来,抬头看天花板。茶餐厅的招牌挂在外面门楣上,木头底,红漆字,九字在左上角。她在这吃了七年的冻柠茶,从没想过招牌是空的。林渡也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卷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他伸手摸到门楣内侧,招牌的背面。木头粗糙,有钉眼。他手指按着木板,摸到一条缝。很细,指甲盖能卡进去。
“明天。”林渡把手收回来,“明天签约仪式之后,霍老二进城。第一站茶餐厅。他拆招牌之前,我先拆。”
叶琳看着他。茶餐厅暗,只有柜台那盏小灯。林渡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想起林川信上第一句话:阁楼铁盒里有账本正本。第二句话:账本在招牌里。两句话矛盾。但林川写这封信的时候,火烧上来了,他来不及改。第一句是掩护,第二句是真的。账本在招牌里,不在阁楼。
“你哥知道你会上阁楼。”叶琳说,“他留钥匙,让你以为账本在铁盒。但你上了阁楼,只拿了信。账本还在招牌里。他在保护你。霍老二搜阁楼,搜不到。招牌挂在你头顶,没人动。”
林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烧焦的边角又碎了一些,黑渣落在桌上。他把信封收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金链扣、录音笔。五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五块砖,压着胸口。他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下面,霍老大的铅笔字还在。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十四道了。
“明天签约仪式,你去现场。”林渡说,“我去北门外面看一眼。三点之前回来,拆招牌。”
叶琳拿起帆布包,把录音笔收进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杯空了,柠檬片贴在杯壁上。招牌在外面挂着,九字在左上角。她推开门,卷帘拉起来,光灌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茶餐厅外面,红纸还在小店街一路铺过去。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了一眼,缩回去。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阿珍从后厨端出一壶新茶,放在林渡桌上。她看了一眼招牌方向。
“招牌里有账本?”阿珍问。
林渡翻开报纸。“明天拆。”
他端起新倒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刚加,碰着杯壁叮当响。后厨墙上,小满写的“结账”两个字还在。明天。明天签约,霍老二进城,招牌拆开。账本在招牌里,藏了七年。明天,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