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在值房坐了一夜。
那封空白折子摊在案上,墨迹早已干透,只写了六个字:青州盐铁案,查。
可怎么查,查到哪里为止,他没有落笔。
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焦黑,寅时三刻,值房外传来打更声,他才将折子合上,压进案头那摞待批文书的最底下。
卯时刚过,枢机门例行晨会。
顾炎到时,堂上已经坐了七个人,左右丞,六位给事中,加上首辅裴元朗,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裴元朗七十有三,三朝老臣,头发白透了,眼皮耷拉着,像尊泥塑的佛。
可这尊佛一开口,满朝文武都要掂量掂量。
“顾左丞来得迟。”
“昨夜值房看卷,睡过了。”顾炎在下首落座,袖手一拱,“裴公见谅。”
裴元朗没接这话,枯瘦的手指在案上一卷文书上敲了敲。
“北境三镇换防的令,枢机门已经批了。姜尉带镇武门左营七千人马,月底开拔。”
堂上一静。
顾炎面上不动,只微微颔首。
“调防之事,下官昨日方知。裴公批得急了些。”
“急?”裴元朗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里闪了一星冷光,“镇武门自己递的折子,自己请的调令,枢机门不过是照准。怎么,顾左丞觉得——镇武门调兵,要经你手?”
这话说得重了。
堂上几位给事中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翻文书,有人端茶抿了一口掩饰。
顾炎却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浅挂在唇角,不达眼底。
“裴公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北境三镇向来由镇武门右营戍守,这次换左营,粮草辎重的数目要重造,兵部那边恐怕来不及。”
“兵部的事,自有兵部去愁。”裴元朗摆摆手,又拿起另一卷折子,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今日还有两件事。其一,衡律门提审青州王守正一案,本门批复——着衡律门自行勘验,枢机门不再过问。”
顾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
昨日他让行走回绝衡律门,今日裴元朗就当堂将案子推了出去,看似放权,实则是把枢机门从青州案里摘干净——摘的不是他顾炎一个人,是整个枢机门。
摘出去之后,他再想借门中之力查案,便名不正言不顺。
“其二。”裴元朗的声音不紧不慢,“圣上有意整饬吏治,拟从枢机门选派一人,去江南道巡查州县官员考绩。顾左丞,你去。”
堂上终于有了动静。
右丞周霁皱眉看了顾炎一眼,几位给事中互相递眼色。
江南道巡查,明面是钦差,实则是个苦差——远离中枢,少则半年,多则经年,回来时朝堂上还有没有你的位置,难说。
顾炎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下官领命。”
散会之后,周霁在廊下追上来,压低嗓子:“裴元朗这是要架空你。青州案不让你碰,江南巡查把你支走,北境调防越过你直接批——顾炎,他背后是谁的意思,你比我清楚。”
顾炎脚步不停,廊外的天灰蒙蒙的,昨夜的雾没散尽,反而裹着一层湿冷。
“周兄,”他在台阶前站定,侧过脸来,“你觉得裴元朗是替谁办事?”
周霁一愣。
“归藏门递了折子参青州案,裴元朗就把案子推给衡律门。镇武门请调防,裴元朗隔日就批。你还不明白?裴元朗不是替谁办事——他是巴不得五门咬起来,咬得越凶越好。皇权式微,首辅要坐稳位子,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五门互相牵制,谁也腾不出手来对付他。”
周霁脸色变了变:“那调你走江南——”
“调我走江南,是因为我在京里,五门还咬不起来。”顾炎迈下台阶,秋露沾湿了袍角,“我走了,枢机门里能镇住场子的人少一个,裴元朗才好放开手脚收拾其他人。”
“那你真去?”
顾炎没答,径自往值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子,回头递过去。
“周兄,这个你替我递上去。”
周霁接过来翻开,只看了两行便瞪大眼:“你疯了?自请降职?”
“左丞位子太高,挡人路。”顾炎说完便走,这次没再回头。
午后,天落了一阵细雨。
顾炎在值房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的——几卷文书,一方旧砚,两支用秃了的笔。
他把那封姜尉半年前的信从袖中取出来,展平了放在案上看了许久。
“盐铁不可”四个字,墨色已经洇开,像被雨打过的旧窗纸。
门被叩了两下,来的是枢机门下行走,昨日被他派去回绝衡律门那个。
“左丞,您的折子裴公批了。准自降为右丞,仍领枢机门事,但江南巡查——”
“还是要我去?”
行走低下头:“是。裴公说,顾右丞既然自降,那巡查一事便当是历练,回来之后再行擢升。”
顾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呵出来的一口气。
“知道了。你出去吧。”
行走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左丞,衡律门今日上午提走了王守正的尸棺。裴公批的条子,衡律门主勘,玄鉴门协查。”
顾炎正在合箱盖的手停住了。
玄鉴门协查。
玄鉴门掌情报侦缉,什么时候刑狱案件轮到他们插手了?
除非——除非衡律门和玄鉴门在青州案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又或者,裴元朗故意把玄鉴门拉进来,让这两门互相盯着。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
雨丝斜打在檐角铜铃上,铃舌晃动,发出闷钝的响。
姜尉的人递的条子,衡律门提审,裴元朗顺水推舟,玄鉴门协查。
他昨日回绝衡律门的那番话,如今看来,倒像是推了第一张骨牌。
傍晚时分,雨停了。
顾炎换了身半旧的青灰长衫,没坐轿,从枢机门后巷绕出去,穿过三条街,到了东市那间老茶肆。
茶肆的门半掩着,里头只点了一盏油灯。
他推门进去,角落那张桌边坐着个人,玄色大氅搭在椅背上,窄刀横在桌面,刀锋映着灯火,亮得扎眼。
姜尉抬起头来。
“你降职的折子,我在兵部都听说了。”
顾炎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这回茶是热的,白气袅袅地升。
“你消息倒快。”
“裴元朗的批文还没出枢机门,玄鉴门的人就已经把消息递到镇武门了。”姜尉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镇武门里也有玄鉴门的眼线。”
“不止。”姜尉搁下茶碗,“意味着裴元朗同时向五门放了话——顾炎要倒了,想下手的趁早。”
顾炎没接话,低头喝茶。
茶是粗茶,涩味重,喝下去之后舌根却回甘。
他喝了两口,才慢慢说:“你月底走?”
“七天后。”
“粮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姜尉的手按在刀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