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信折好，放进账本封面内侧。烧焦的边角压在封皮下面，林川的字贴着账本第一页。叶琳坐在对面，帆布包放在桌上，录音笔收进去了，只剩拉链头露在外面。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阿七蹲在后门口。
“现在怎么办？”叶琳问。
林渡把账本合上。“账没平。霍先生欠城寨的，欠我哥的，欠所有人的。”
叶琳看着他。“你要出城？”
“不出。”林渡把账本放回抽屉，“让他进来。”
叶琳还想说什么。外面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快。阿七从后门口站起来，探头往外看。一个黑影从巷口闪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铁桶。桶里晃着液体，在路灯下反出淡黄色的光。汽油。黑影跑到茶餐厅窗下，把桶一倾，汽油泼在窗框和门板上。液体顺着木板淌下来，渗进缝隙。黑影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按在砂轮上。
阿七喊了一声：“火！”
林渡站起来。叶琳跟着站起来。阿珍放下杯子，从柜台后面冲出来。黑影打着了打火机，火苗蹿起来，扔在窗台上。汽油遇火，轰的一声，蓝黄色的火舌沿着窗框往上爬，卷住门板，往招牌方向舔。
“后门！”林渡拉叶琳往后面走。阿七已经推开后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火势被风一吹，往茶餐厅里扑。林渡把叶琳推出后门，回头看了一眼。阿珍没跟上来。她冲回柜台，拉开抽屉，把账本抓在手里。火已经烧到柜台边缘，木板噼啪响。阿珍抱着账本往后门跑，火舌追着她的背。她跑到后门口，一根烧断的木梁从门楣上掉下来，擦过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账本掉在地上。林渡弯腰捡起来，把她拉出门。
后巷里，阿七拎着水桶从隔壁鱼档跑过来。老周和阿强也来了，端着盆，拎着桶，往茶餐厅前门跑。火从窗户烧到门板，门板上的漆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招牌挂在门楣上，木头底子被火烤得发黑，红漆字开始起皮。九字在左上角，被火苗舔了一下，漆面卷起来。
街坊拎着水桶往火上泼。一桶，两桶，三桶。火从门板退到窗框，从窗框退到窗台，最后只剩一股黑烟，从烧焦的窗洞里往外冒。茶餐厅前门烧掉半边，门板焦黑，玻璃全碎，窗框变了形。招牌还挂着，但左下角烧焦了，九字缺了一笔，红漆剥落大半。
林渡从前门绕回来。叶琳跟在后面，帆布包上沾了灰。阿珍坐在后门口的地上，右手背红了一片，起了一排水泡。阿七蹲在旁边，拿药酒给她擦。陈伯从巷口跑过来，拎着药箱。
林渡站在茶餐厅门口。火灭了，水渍满地，烧焦的木头冒着白烟。门板歪了，挂在铰链上。他走进店里。柜台烧掉一角，抽屉关着，但把手熔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泡了水，纸湿了，但账本还在——军师的副本拆成十七份，十七个信封，全在。湿透的纸页叠在一起，字迹洇开，但还能认。他把账本收进内袋。
他走出来。火场地上，水洼里泡着黑灰和碎木。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洼边缘，有一枚金链扣。铜的，方牌，被火烧过，发黑。他弯腰捡起来。扣子上的刻字被烟熏了，他用手搓了搓，露出一个霍字。
林渡把链扣攥在掌心。霍老大那条。七年前跟着人进了棺材。霍老二跑路之前，把链扣从他哥尸体上摘走了。七年后，这枚链扣被人带回来，扔在火场里。扔链扣的人，是霍老二的手下。泼汽油的也是霍老二的人。霍老二提前动手了。签约之前，他先烧茶餐厅。
林渡把链扣收进口袋。他回头看阿珍。陈伯正在给她包扎右手，水泡破了，药酒渗进去，阿珍咬着牙没出声。林渡走过去，蹲下来。
“账本没事。”他说。
阿珍抬头看他，眼圈红了，但没哭。“招牌……”
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招牌挂在门楣上，烧焦了左下角，九字缺了一笔。红漆剥落，但底下的木头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招牌背面。木板烫手，但缝还在。他指甲卡进缝里，没撬。账本在招牌里，藏了七年。霍老二烧了茶餐厅，但招牌没烧透。账本还在。
“招牌没塌。”林渡说。
阿七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烧了一半的报纸，广告栏朝上，霍振东的照片被火燎掉半边脸，只剩一只眼睛盯着外面。阿七把报纸递给林渡。林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街坊陆续散了。老周和阿强把水桶收走，陈伯给阿珍包完手，拎着药箱走了。茶餐厅前门烧穿，不能关。林渡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小店街方向，红纸还在，锦旗还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远远看着茶餐厅方向，灯亮着，他没过来。
林渡把冻柠茶从后厨端出来一杯。冷的，阿珍下午泡的，放在冰箱里没动。他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烧焦了，但还挂着。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缺了九字一笔，剩下四个半。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第一站就是这里。他来看自己的火场。林渡在这里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