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三镇,原本右营驻防,粮道从并州过。左营去了之后,我改走幽州。”
“幽州是归藏门的地盘。”
“我知道。”姜尉抬眼,“所以我去。”
顾炎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姜尉,你在北境,我在江南,隔了三千里的路——”
“隔了三千里,也比面对面强。”姜尉打断他,“你还不明白?裴元朗把我们分开,就是要断我们互通消息的路。可他也小看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炎脸上,那双常年带刀锋锐气的眼睛此刻出奇地静。
“你顾炎在京里经营这些年,不可能只靠一个左丞的位子。我姜尉在北境,也不只是带兵打仗。玄鉴门的情报网,有一半是从镇武门出去的,你当我是怎么知道的?”
顾炎抬起眼来。
姜尉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搁在桌上推过去。
牌面刻着玄鉴门的三星印记,背面却有一个小小的,不细看根本辨不出的划痕——那是他们当年在太学读书时,用裁纸刀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炎”字。
“我安在玄鉴门里的人,过几日会调去江南道。你到了那边,他会找你。”姜尉把铜牌收回怀里,“我在北境盯着归藏门的粮道,你在江南查归藏门的盐铁。这两条线不能断,断了,来年开春北境就要出大乱子。”
顾炎沉默了很久。
茶肆外头有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音远远的,混着晚市收摊的动静。
“姜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把这枚铜牌给我看了,就不怕我转头卖了?”
姜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这人很少笑,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刀刻的。
“你卖了我,我下辈子再找你算账。”
顾炎也笑了,这回的笑意是真的,虽然只在唇角停了一瞬。
“七天之后你走,我不送。”
“不用送。”姜尉起身,把大氅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窄刀插回腰间,“你到江南之后,少碰盐铁账目。归藏门在那边经营了三十年,根深得很。你查得越深,他们下手越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姜尉走到他身侧,停了一步,“你只知道归藏门富可敌国,不知道他们在江南各州县的盐铁使,有一半是玄鉴门的人。”
顾炎猛地抬头。
姜尉没看他,只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玄鉴门和归藏门早就勾在一处了。衡律门这次肯出头查青州案,是因为王守正手里有衡律门一个堂主的把柄。裴元朗把案子推给衡律门,又让玄鉴门协查——他是要这三门自己咬起来。”
“那你让我去江南——”
“让你去江南,是因为归藏门的盐铁命脉在那边。你在京里动不了青州,那就去动江南。归藏门顾此失彼,北境粮道上的压力就能小一分。”姜尉低下头看他,目光沉沉,“顾炎,你在江南查出来的每一笔盐铁账,都是在替我北境的兵卒争一口粮。”
顾炎站起来,两人面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旧木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顾炎问,声音有些涩。
“从你教我那天起。”姜尉把大氅抖开披上,往门口走,“太学里你教我算赋税,看舆图,辨人心。我当时嫌烦,现在才知道,你教的每一样都用得上。”
他掀开布帘,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七天之后,我从北门走。你若得空——”
“我得空也不去。”顾炎打断他。
姜尉背对着他站了一瞬,肩头微微一动,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行。不去就不去。”
布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顾炎独自站在茶肆里,油灯的火苗被风扑得晃了晃,险些灭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茶,茶汤里浮着一片碎叶,打着旋儿沉下去。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茶已经又凉了。
七天后,景安十七年九月廿三,镇武门左营七千人马从北门出京。
顾炎那天在枢机门值房,对着江南道的舆图看了一整日。
值房外头有人议论,说姜尉出城时在城门口勒马站了一刻,像是在等什么人。
最后没等到,一夹马腹便走了。
顾炎听见了,没抬头。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江南道的位置,那里用朱笔圈了三个州——宣州,歙州,池州。
三州盐铁转运使,都是归藏门的人。
他提起笔,在宣州旁边落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那是他布下的第一颗子。
……
江南道宣州,十月。
顾炎到任那日,宣州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驿馆的屋檐水帘一样往下淌,他坐在堂前喝茶,看雨幕里知府衙门派来的差官在廊下抖蓑衣上的水。
“顾大人,”差官姓吴,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知府大人说,连日大雨,道路泥泞,巡查一事不急在这一两日,请大人先歇息。”
顾炎放下茶碗,笑了一下:“替我谢过知府。不过皇上派我来巡查考绩,不是来歇息的。明日雨停就下去。”
吴差官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来:“是是是,大人勤勉,属下佩服。那明日属下安排轿马——”
“不用轿马。”顾炎站起来,走到廊下,雨丝斜打在袍摆上,洇开深色水痕,“我从宣州开始,一个县一个县走。你替我备一匹骡子就行。”
吴差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顾炎站在廊下看雨。
宣州的雨和京畿不同,京畿的雨又冷又硬,宣州的雨绵密黏腻,落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他伸手接了一捧檐水,冰凉,指缝间渗下去,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顾大人好兴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尾音。
顾炎回头,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味隔了几步都能闻到。
这人面生,但顾炎目光往下一扫,落在他腰间系着的一块木牌上。
牌面刻着盐铁转运司的标记,边角却有一个极不显眼的缺角——玄鉴门暗线惯用的联络记号。
顾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你是?”
“转运司书办,姓沈。”那人把伞靠在廊柱上,拱了拱手,“奉转运使李大人的命,来给顾大人送一份宣州盐铁近三年的账目节略。李大人说顾大人巡查考绩,想必用得上。”
顾炎笑了笑:“李大人有心了。账目呢?”
沈书办从怀中摸出一卷册子递过来。
顾炎接过,随手翻了翻,册子做得工整,墨迹新鲜,显然是临时誊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