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灭了。茶餐厅前门烧穿半边，门板焦黑，玻璃全碎，窗框变了形。浓烟散尽，巷子里只剩水渍和焦木的味道。街坊围在门口，老周拎着空桶，阿强扛着铁锹，陈伯的药箱放在台阶上。没人说话。火场的气味把整条巷子灌满了，呛得人嗓子发紧。
招牌还挂在门楣上。木头底子烧焦了左下角，九字缺了一笔，红漆剥落大半，但字还在。龙字烧得最重，笔画焦黑，像被炭笔描过。茶餐厅三个字熏黑了，但还能认。阿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右手包着纱布，陈伯刚给她上了药，水泡挑了，敷了药膏，缠了三圈。
“招牌没全烧。”阿珍说，声音哑了，嗓子被烟呛的。
林渡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她的手。纱布白，但底下透出黄褐色药渍。阿珍的右手背，从虎口到腕根，一片红，水泡破了三四个。陈伯说会留疤。阿珍没吭声，但林渡看见她左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林渡的右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拳头攥实了，指节咔咔响。他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但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一条一条，像账本上的线。阿珍抬头看他，看见他的手。
“我没事。”阿珍说。
林渡松开拳头。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枚金链扣。霍字，铜的，被火烧过，发黑。他摸了两秒，掏出来，放在桌上。链扣在焦黑的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停下来。霍字朝上。
“火也是账。”林渡说，“这笔账，加倍算。”
阿七从后门口跪下来。双膝砸在地砖上，球鞋歪在一边。他低着头，右手纱布还没拆，左手撑着地面。“我没守好店。”他说，声音发闷，“我蹲在后门口，看见人的时候他已经泼了油。我喊晚了。”
林渡走过去。他弯腰，伸手把阿七拉起来。阿七不肯起，膝盖钉在地上。林渡用力一提，把他拎起来。阿七站直了，眼圈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喊了。”林渡说，“火没烧死人。账本还在。招牌还在。”
阿七点头，退到后门口。他把球鞋穿好，蹲下去，继续擦那双鞋。鞋面上的泥干了，他用力搓，搓得鞋面发白。
茶餐厅外面，巷子口。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远远看着茶餐厅方向。火灭了，烟散了，街坊还在围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街坊会办公室。铁皮门关上。他拿起电话，拨通何家盛。转盘咔嗒咔嗒转。
“火放了。”莫叔说，“人没死。”
电话那头，何家盛沉默了一拍。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平得像一张纸。“人没死，招牌没全烧。”
莫叔握着话筒，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招牌烧了一半，九字还在。”
“霍先生要的是招牌全没。”何家盛说，“明天签约仪式之后，他进城。第一站茶餐厅。招牌没全烧，他怎么签？”
莫叔沉默。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叠锦旗，正面金字朝上，背面红漆字朝下。他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面锦旗的背面，城字凸出来。他收回手。
“明天。”何家盛说，“签约之前，招牌拆下来。”
何家盛挂了电话。莫叔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椅子里。办公室暗，灯没开。他听着外面巷子里的声音，街坊散了，脚步声远了。茶餐厅方向，灯牌灭了，但招牌还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铁皮门。巷子里空荡荡的。茶餐厅门口没人了，只剩水渍和焦木。招牌在门楣上挂着，黑乎乎的，像一块烧了一半的账本封面。
莫叔关上门。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纸片，烧焦的边角，林川的签名。他把纸片拿出来，放在灯下看。正字只剩半边。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极淡。他凑近看。那行字是：账在招牌，人在城寨，火不灭。
莫叔把纸片放下。他想起七年前火灾那天晚上，林川从账房里跑出来，手里夹着账本。他把账本塞进了什么地方，莫叔没看清。后来他搜了废墟，只找到这张封面撕角。原来正本在招牌里。林川把账本藏进了茶餐厅招牌，藏了七年。火没烧掉。今晚也没烧掉。
莫叔坐在椅子里。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霍老二。接通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招牌没烧。”
电话那头，霍老二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像砂纸刮铁：“明天，我亲自来。”
莫叔挂了电话。他把纸片放回抽屉，锁上。他坐在暗处，听着外面巷子里最后几声脚步消失。茶餐厅方向，招牌还挂着。烧了一半，但还挂着。
茶餐厅里面，林渡站在柜台后面。抽屉烧掉一角，但里面的东西还在。他把金链扣放进去，和当票、船票、录音笔、林川的信叠在一起。六样东西，像六块砖，压着抽屉底。他关上抽屉。阿珍坐在卡座里，右手包着纱布，左手端着冻柠茶。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干净了，鞋面发白。叶琳站在门口，帆布包挎着，看着外面烧焦的招牌。
“明天。”林渡说，“签约仪式之后，霍老二进城。招牌要拆。”
阿珍放下杯子。“你让他拆？”
“让他拆。”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烧掉一角，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他用指甲在照片剩下的那只眼睛下面划了一道。十五道了。明天，霍老二进城，拆招牌。招牌里有账本。拆开的时候，账本露出来。霍老二看见账本，就看见了他哥七年前写下的那行字。
“招牌拆下来，账本露出来。”林渡把报纸折好，“霍老二看见账本，就动不了手。城寨的人都在看。莫叔在看。叶琳在看。十七家铺子在红纸后面看着。他拆招牌，就是拆自己的底。”
他把报纸放进抽屉。茶餐厅外面，招牌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但账本还在里面。明天，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