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节略。全本在转运司库房,顾大人若要看详细的,随时可去调。”
顾炎合上册子:“替我谢李大人。改日登门拜访。”
沈书办应了声是,拿起伞便走了。
雨幕里那道靛蓝身影很快模糊成一片,消失在驿馆外的巷口。
顾炎回到堂中,把册子摊开在案上。
账目节略做得漂亮,盐引数目,铁课税额,转运损耗,条条分明,看不出丝毫破绽。
但他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宣州盐铁转运使李崇,去年腊月给归藏门本家送了一笔“羡余”,数目是六千两。
这笔羡余在节略里被记作“损耗”,可损耗率比常年高出了整整一倍。
他合上册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沈书办。
玄鉴门安在转运司的人。
这册节略送过来,是姜尉的意思——账面上的东西,沈书办替他筛过一遍,有问题的都标出来了,只是标得极隐晦,不是行家看不出来。
顾炎把册子收进箱中,上了锁。
第二日雨停,他果然没坐轿,只骑了一匹老骡子,带着两个随从下了宣州辖下的泾县。
泾县产铁,县内有铁冶三处,官营两处,还有一处名义上是私营,实则背后是归藏门三房在操持。
他在泾县待了三日,把铁冶的账目翻了一遍。
账做得干净,但顾炎发现一件事——泾县铁冶每年产铁七万余斤,官营两处上报的数目加起来不到四万斤,剩下的三万余斤,账上写的是“运往他州充作军资”。
可运往哪个州,给哪支军队,账上只字未提。
第四日,顾炎回到宣州城,径直去了转运司。
转运司衙门在城东,占了半条街,门脸气派。
顾炎递了帖子进去,不多时便有人引他入内。
转运使李崇是个圆脸胖子,笑起来一团和气,亲自到二堂门口迎他。
“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顾炎拱手还礼:“李大人客气。下官巡查考绩,少不得要叨扰几日。”
“哪里哪里,顾大人肯来,是宣州的福气。”李崇把他让进堂中,茶水果子摆了一桌。
顾炎坐下,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昨日在泾县看铁冶,账目上有一笔运往他州的军资,数目不小,下官想看看转运司这边的底档。”
李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顾大人说的是哪一笔?”
“去年秋,泾县铁冶运出三万两千斤铁,账上记的是充作军资。运往何处,底档何在?”
李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个……时间久了,容下官查查。转运司的底档都在库房,堆得乱,恐怕要费些时日。”
“不急。”顾炎笑了笑,“下官在宣州还要待一阵子。”
他从转运司出来时,天色将晚。
宣州城的街巷窄而深,两旁店铺多已关门,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
他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巷口停下来,回头看。
身后不远,一个穿靛蓝棉袍的身影也停下来,装作低头看路边摊上的杂货。
顾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脚步声跟了进来。
巷子走到一半,顾炎忽然站定,背对着来人开口:“沈书办,今日的账目底档,李崇会做手脚。你替我盯住转运司库房,他今晚若动底档,你拦下来。”
沈书办从暗处走出来,脸上没了昨日的笑意,神色肃然:“顾大人怎么知道李崇今晚会动底档?”
“因为今日我问他泾县铁冶的军资去向,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真不知道,二是他不敢说。李崇在宣州做了六年转运使,泾县的铁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只剩一种——底档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沈书办沉默了一瞬:“顾大人,底档若真在库房,李崇今晚就会烧了。库房在转运司后院,三班守卫,我一人——”
“所以我来找你。”顾炎转过身来,巷子里暗,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声音平平稳稳,“你既是玄鉴门的人,转运司里有几个暗桩,你自己清楚。今晚把底档换出来,换成你昨晚誊抄的那份假的。”
沈书办的手在袖中攥紧:“顾大人怎么知道我誊抄了一份假的?”
顾炎笑了一声,很轻:“你昨日送来的册子,墨迹是新的,纸却是两年前的旧纸。你拿旧纸抄新账,是想让我看出破绽——可你没想到,我看出的是你手里还有一份没给我的真账。”
巷子里静了一瞬,远处传来宣州城晚钟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透上来。
“姜尉说你聪慧过人,”沈书办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果然。”
“他夸我,你别跟着夸。”顾炎迈步往巷外走,经过沈书办身边时停了一步,“今晚动手,你自己小心。李崇背后是归藏门三房,出了事,没人保你。”
沈书办没说话,只微微点头,身影重新没入暗处。
顾炎走出巷子,夜风灌进袍袖,凉意透骨。
他站在宣州城的十字街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压得很低,一颗星子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姜尉在茶肆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在江南查出来的每一笔盐铁账,都是在替我北境的兵卒争一口粮。”
顾炎垂下眼,快步走回驿馆。
驿馆的值房里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宣州有变。
写完之后又觉得太简,想了想,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泾县铁冶,三万两千斤,去向不明。李崇今夜或焚档。
他把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用蜡封了。
这封信要通过玄鉴门的暗线递到北境,至少要走半个月。
半个月后姜尉收到信时,北境的粮道恐怕已经出了事。
他捏着信封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驿馆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在驿馆门前停住,接着是敲门声,说话声,脚步声。
不多时,随从在外头禀报:“大人,京里来人了。”
顾炎把信封收进袖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件。
顾炎接过来,拆开一看,只两行字:
“镇武门左营过并州,遭伏。粮草被截。姜尉伤重。玄鉴门奏报:归藏门与北境游骑勾结。”
顾炎拿着那封信站在驿馆门口,夜风吹得纸页簌簌响。
他低下头,借着门灯微弱的光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姜尉伤重。
他把信折好,回身走到案前,把那封刚封好的信封又拆开,提笔在“宣州有变”下面加了一行字:
“姜尉,北境粮道已断,你在军中自己保重。京中裴元朗借刀杀人,归藏门与玄鉴门联手,衡律门观望。我在江南,动归藏门的盐铁根基,替你缓北境之困。你伤好之前,不要贸然出战。”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字迹有些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连成一团。
他把信重新封好,交给随从连夜送出去。
这一夜顾炎没睡。
他坐在驿馆值房里,把宣州盐铁转运司近五年的账目底档从记忆里重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