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茶餐厅后间。阿珍坐在长凳上,右手摊在膝盖上。林渡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陈伯留下的药膏和纱布。他拆开旧纱布,伤口露出来,水泡破了三四个,皮肉翻卷,边缘发白。他把药膏挤在指尖,轻轻涂上去。阿珍缩了一下,没出声。
“你刚才想打人。”阿珍说。
林渡涂药的手停了一拍。他继续涂,药膏在伤口上抹匀,凉丝丝的。阿珍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看不出什么,但昨晚攥拳的样子她记得。手背上的青筋,指节咔咔响。
“想。”林渡说,“但打了,账就乱了。”
阿珍沉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药膏涂完了,林渡开始缠纱布。一圈,两圈,三圈。纱布白,缠得紧,但不过血。他系好结,把剪刀放回药箱。
“账比人重要?”阿珍问。
林渡停手。他蹲在原处,手里还攥着纱布头。他抬头看阿珍。阿珍的头发散着,眼圈青,但眼睛亮着。他看了两秒。
“人比账重要。”他说,“所以账要算清。”
阿珍没说话。后门口传来脚步声。阿七跑进来,球鞋上全是泥,右手纱布还包着,左手攥着一样东西。他跑到林渡面前,把东西放在桌上。一只打火机,金属壳,银色,边角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铜。打火机壳上刻着标志,一个圆圈里套着船锚。外港运输的标志。
“纵火的人跑了。”阿七喘着气,“我追到巷口,他翻墙跑了。但这个掉在地上,他泼油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林渡拿起打火机。金属壳,沉甸甸的,是定制的款式。他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外港运输,编号0317。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链扣。霍字,铜的,被火烧过,发黑。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个金链扣,刻霍字。一个打火机,刻外港运输。一个从火场捡的,一个从纵火者身上掉的。
“一个扣,一个机。”林渡说,“证据齐了。”
阿七站在旁边,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他攥了攥左手,纱布蹭着掌心。“何家盛的人。”
“何家盛的手下,霍老二的命令。”林渡把金链扣和打火机收起来,放进内袋。六样东西变八样。他站起来,走到前厅。
茶餐厅前门烧穿半边,门板焦黑,窗框变形。阿珍昨晚用木板临时钉了一扇门,歪歪斜斜,但能关。招牌挂在门楣上,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龙字焦黑。林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阿珍从后间走出来,右手包着纱布,左手端着一杯冻柠茶。她走到林渡旁边。
“报警吗?”阿珍问。
林渡接过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不。让账自己走。”
阿珍看着他。林渡从内袋里摸出打火机,放在桌上。银色壳,船锚标志,0317。他看了两秒,把阿七叫过来。
“送去叶琳的报社。”林渡说,“匿名。放前台,别留名字。”
阿七接过打火机,揣进贴身口袋。他点头,从后门溜出去。阿珍站在旁边,看着阿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回头。
“为什么给叶琳?”
“她是记者。”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烧掉一角,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他用指甲在照片剩下的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十六道了。“记者收匿名证据,会查。查出来登报,霍老二就压不住了。”
阿珍把空杯子收走。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烧焦的抽屉里,当票、船票、录音笔、林川的信、金链扣,全在。她把抽屉关上。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茶餐厅烧焦的招牌,缩回去。
林渡翻过报纸。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招牌要拆。但招牌里藏着账本。打火机送到叶琳手上,明天报纸出来,霍老二进城就看见自己的罪证。拆招牌,就是拆自己的底。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冻柠茶喝完了,杯底柠檬片贴着杯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烧了一半的招牌。九字缺一笔,但还在。账本还在招牌里。明天,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