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铁冶只是冰山一角,宣州,歙州,池州三地的盐铁转运,每年经手的数目加起来抵得上半个国库。
归藏门在这三州的经营,少说也有二十年,根系之深,远超他离京前的估计。
而姜尉在北境出了事。
他伤得重不重?
粮道断了之后,七千兵马的粮草能撑多久?
归藏门和北境游骑勾结——游骑是边境上的流寇马匪,归藏门出钱出粮养着他们,到了用的时候放出来截粮道。
这一手他早该想到的,在太学读书时姜尉就说过,北境游骑年年剿,年年有,背后若无人养着,早饿死了。
他想到天亮,也没想出更好的法子。
盐铁账目要查,但查出来之后呢?
奏报上去,裴元朗压着不批,归藏门在朝中有人替他说话。
除非——除非他把证据递到皇帝面前。
可皇帝若肯管,五门也不会坐大到今天。
天蒙蒙亮时,沈书办来了。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裤脚上沾着泥,显然一夜没睡。
“顾大人,底档换出来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发黄的册子递过来。
顾炎展开一看,正是泾县铁冶去年秋的军资底档。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三万两千斤铁,运往幽州,接收方是归藏门在幽州的货栈,货栈背后又转了几道手,最终去向是北境游骑的一个大帐。
“李崇发现了?”
“没发现。底档换出来之后,他今日一早就去了库房,翻了翻,没看出破绽,又回去了。”沈书办顿了顿,“不过——他回去之后写了一封信,信使往北去了。”
“往北?”
“出城北门,方向是并州。”
顾炎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并州——姜尉就是在并州遭的伏。
李崇的信使去并州,说明宣州的盐铁和北境的伏击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沈书办,”他抬起眼来,“你跟着那个信使,看他到并州之后跟谁接头。”
沈书办迟疑了一下:“那顾大人这边——”
“这边的事我自有安排。”顾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光渐亮,宣州城的屋瓦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湿漉漉一片。
“你去并州,顺便替我看看姜尉的伤到底怎么样了。玄鉴门在北境有暗桩,你找得到。”
沈书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顾大人,姜将军临走前交代我,若你在江南遇到性命攸关的事,让我无论如何把你送回京。”
顾炎没回头,只笑了笑:“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出京前夜。”
“那你就听他的——若我真遇到性命攸关的事,你把我送回京。”顾炎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淡下去,眉眼间只剩寡淡的倦,“可眼下还没到那一步。你去并州,把该查的查清楚。我在这边等你的消息。”
沈书办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顾炎独自站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
牌面上的三星印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色,背面那个歪扭的“炎”字,指甲盖大小,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他把铜牌翻过来,掌心攥紧。
姜尉,你在北境撑着,我在江南替你拆归藏门的台。
你伤重不能出战,那就别出战。
粮道断了,我想法子给你续上。
你在并州遭了伏,那就把伏击你的人找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他松开手,把铜牌收回袖中,推门出去。
驿馆院子里,老骡子已经备好了。
顾炎翻身上骡,带着两个随从往歙州方向去。
歙州产盐,归藏门在歙州的盐场有六处,账目比宣州更繁复,但破绽也更多。
他要在沈书办从并州回来之前,把歙州和池州的底档都摸一遍。
骡子出了宣州城北门,官道两旁是收割过后的稻田,稻茬枯黄,贴着地面匍匐。
顾炎骑在骡背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太学读书时,他和姜尉同住一间学舍。
有一年冬天,姜尉从家里带了一坛北境的烈酒来,两人半夜翻墙出去,在城墙根下喝酒。
姜尉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顾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将来若有一天你扛不住了,来找我。我别的不行,替你扛几拳还是扛得住。”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你扛几拳,我替你挡几刀,扯平了。”
姜尉哈哈大笑,酒坛子往地上一墩,说:“扯不平。你挡刀,我扛拳,这辈子都扯不平。”
如今想来,太学里那些醉话,竟像是谶语。
顾炎在骡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歙州城的轮廓已经远远在望。
……
并州入冬早。
十月末,北境已经落了第二场雪。
姜尉躺在并州大营的伤帐里,左肩裹着厚厚的白布,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成深褐色。
帐中炭火烧得旺,他却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是失血过多的后症。
副将赵浑掀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将军,该换药了。”
姜尉撑着右臂坐起来,赵浑把药碗搁下,替他解开旧布。
肩头的伤口露出来,箭伤,入肉三寸,箭头拔出来时带了一小块碎骨。
军医说万幸没伤到肺腑,但左臂半年之内不能用力。
赵浑替他换药,动作利落,嘴里却没闲着:“将军,粮草只够七日了。游骑那帮人截了我们三车粮,烧了两车,剩下一车追回来,里头一半是霉的。”
姜尉没吭声。
“归藏门那边——”赵浑压低了声音,“截粮那天,有人在游骑帐中看见归藏门的信物。是一块铜牌,三星印。”
姜尉的右手在膝上攥紧。
三星印。
玄鉴门的标记。
可姜尉心里清楚,玄鉴门的铜牌分三等,三星是最低一等,发给外线暗桩。
归藏门的人拿三星牌,只有一种可能——这块牌是从玄鉴门暗桩身上搜来的,或者,是玄鉴门送给归藏门的。
不管是哪一种,玄鉴门都和这次截粮脱不了干系。
“赵浑,”他开口,嗓子有些哑,“玄鉴门在并州的暗桩,有几个?”
“三个。两个在城中货栈,一个在游骑那边。”
“游骑那边那个,叫什么?”
“姓沈。书办出身,去年才调过来的。”
姜尉沉默了一瞬。
姓沈,书办出身——他想起自己安在玄鉴门的那个人。
此人从镇武门出去,先在玄鉴门当差,后来调去江南道。
可并州这边又有一个姓沈的,是巧合还是——他忽然想起出京前交代过那人,若江南事急,可调并州的人手。
莫非那人把并州的暗桩也动用了?
“赵浑,你替我写封信。”姜尉把伤臂靠在膝上,“写给玄鉴门在并州的暗桩,姓沈那个。信上只写一句话:江南的账,查到哪了。”
赵浑愣了愣:“将军,姓沈的是玄鉴门的人,玄鉴门这次——”
“你写就是了。”
赵浑不敢再问,取了纸笔来。
姜尉口述完,赵浑写完,封好交给亲兵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