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茶餐厅后间。前门烧穿了,阿珍用木板临时钉了一扇门,歪歪斜斜,但能关。前厅光线暗,林渡搬了张凳子坐在后门口,借着巷子里漏进来的日光,手里攥着那枚金链扣。阿珍坐在旁边,右手包着纱布,左手端着一碗粥,没喝。阿七蹲在门槛上擦球鞋,鞋面已经刷得发白。
林渡从抽屉里摸出那只铜柄放大镜,镜片有划痕,但还能用。他把金链扣放在膝盖上,放大镜对着方牌正面。霍字刻得深,笔画粗,烧过之后发黑,但底下的刻痕还在。他把链扣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皱了皱眉,又翻回正面,放大镜贴着霍字边缘移动。
“阿珍。”他说,“你看。”
阿珍凑过来。放大镜下面,霍字的笔画旁边,还有一个小字。极小,像用针尖划的,刻在霍字最后一笔的凹槽里。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那个字是:盛。
阿珍放下粥碗。“盛?何家盛?”
“扣是霍氏的,人是何家盛的。”林渡把放大镜移开,手指摩挲着那个盛字,“霍老大当年发链扣,每人一条,刻霍字。但霍老二给自己的人另刻了一个暗记,盛字。何家盛那条,背面刻盛。霍老二那条,背面刻东。莫叔那条,背面刻莫。军师那条,刻军。每一条链扣都是一个名字。认尸的时候认霍字,认人的时候认暗记。”
阿七从门槛上站起来,球鞋穿好。“那幕后是霍先生?”
林渡点头。他把金链扣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本。军师的副本,拆成十七份,用十七个信封分装。他把信封码齐,抽出最下面那个,拆开。里面是一页账,外账副本,密密麻麻的船号和日期。他把金链扣夹进这页账里,链扣的霍字朝外,盛字朝内。然后把账页塞回信封,放回最下面。
“等霍先生进城,当面还他。”林渡把账本放回抽屉。
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把话筒递给林渡。“叶琳。”
林渡接过话筒。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快。“打火机照片收到了。银色壳,船锚标志,0317。我查了,外港运输的定制打火机,七年前订了一批,发给码头主管和调度。何家盛是调度,他有一个。照片明天见报。”
“别写何家盛。”林渡说。
电话那头,叶琳停了一拍。“什么?”
“写霍氏。”林渡把话筒换了个手,“打火机上刻的是外港运输,但外港运输的母公司是霍氏地产。七年前那批打火机,采购单在霍氏账上。写霍氏,别写何家盛。”
叶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为什么?”
“打草,惊蛇。”林渡说,“你写何家盛,霍老二就知道何家盛暴露了,他会换人,换路线,换账本。你写霍氏,霍老二以为查的是公司,他会让何家盛继续干。何家盛继续干,账就继续走。账走到月底,走到茶餐厅,霍老二亲自来。到时候,打火机和金链扣一起放。”
叶琳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林渡听见了。“好。”她说,“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林渡拿着话筒,没说话。
“林川怎么死的。”叶琳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你哥。七年前码头那晚。我要知道全部。你告诉我,我就按你说的写,一个字不改。”
林渡攥着话筒。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后门口的阿七,看着阿珍包着纱布的手,看着烧焦的窗框外面,招牌挂着,九字缺一笔。他想起林川信上那半截话:账本交给——下半截烧没了。交给谁?林川没写完。但林渡知道。交给城寨。交给叶琳。交给每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码头那晚,”林渡说,“我哥上了船。船号0317。货是霍老二安排的,舱底夹层。我哥拿了账本正本,准备送海关。霍老二先动手,把我哥推进舱底,盖上舱板。船开到三号泊位外面,沉了。我哥没出来。”
电话那头,叶琳的呼吸停了。林渡听见她握话筒的手在抖,塑料壳轻轻响。
“你怎么知道?”叶琳问。
“我在岸上。”林渡说,“我看着船沉的。霍老二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他说,你哥没了,你要么跑,要么死。我跑了。跑了七年。账本没跑。”
叶琳沉默了很久。茶餐厅里安静,后厨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一下一下。阿珍站在柜台旁边,手攥着抹布。阿七蹲在门槛上,球鞋穿好了。
“明天见报。”叶琳终于开口,声音干了,“写霍氏。不写何家盛。一个字不改。”
她挂了电话。林渡把话筒放回去。阿珍走过来,把凉了的粥端走,换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林渡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普洱,苦的。他放下杯子。
“明天签约仪式。”他说,“叶琳的报道出来,霍老二在签约现场看见报纸,就知道火烧茶餐厅的事被捅出去了。他会提前进城。第一站,茶餐厅。”
阿珍站在旁边。“招牌里的账本……”
“等他来拆。”林渡把茶杯放下,“拆开,账本露出来。他看见链扣,看见盛字,看见我哥的信,看见录音笔。四样东西摆在他面前,账就清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烧了一半的招牌挂在门楣上,九字缺一笔,龙字焦黑。他看了两秒,把门板扶正。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了一眼,缩回去。林渡转身回店。明天,霍老二进城。招牌要拆。账本要露。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