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又只剩姜尉一人。
他靠在枕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宣州那边,顾炎该动手了。
泾县铁冶的底档若真查出来,归藏门在江南的盐铁根基就要松动。
可问题是,顾炎查出来之后怎么办?
递到御前?裴元朗压着。
递回枢机门?裴元朗已经把他支到江南,门中还有几个人肯替他递折子?
除非——除非顾炎能在江南把归藏门逼到不得不自保的地步,逼到归藏门主动从北境收手。
釜底抽薪。
可这法子太慢,也太险。
顾炎在江南孤立无援,归藏门真要对他下手,他连个挡刀的人都没有。
姜尉睁开眼,帐顶的牛皮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雪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白晃晃一片。
他想起出京那天,在北门口勒马站了一刻。
他其实知道顾炎不会来。
顾炎这人,说得出“不送”两个字,就真的不会来。
可他还是等了。
等的时候他想,若顾炎来了,他就说一句“你保重”;若不来,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后来顾炎没来。
姜尉勒转马头,一夹马腹便走了。
走出十里地,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顾炎不来也好。
来了反而麻烦,两人面对面站着,说什么呢?
说“你在江南小心”?
说“我在北境替你盯着”?
这些话在茶肆里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徒增伤感。
他姜尉不是伤春悲秋的人。
可如今躺在伤帐里,他忽然觉得,那天若真见了顾炎一面,或许能多撑一阵子。
至少知道顾炎在京里好好的,没被人害了。
帐帘又被掀开,赵浑探头进来:“将军,沈书办回信了。”
姜尉撑起身:“拿来。”
赵浑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过来。
姜尉展开,上面就一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泾县底档已换。李崇信使赴并州,与游骑帐中玄鉴门人接头。姜将军伤重,顾大人已知。江南事急,归藏门三房已派人南下。”
姜尉看完,把纸条凑到炭火边,火舌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转眼成了灰。
泾县底档换出来了。
顾炎没事。
归藏门三房派人南下——这是冲着顾炎去的。
他攥着那条烧尽的纸灰,手指慢慢收紧。
赵浑在帐口等着,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将军,要不要派人去江南?”
“派谁?”姜尉抬起眼,“镇武门的人进了江南道,就是给归藏门递把柄。顾炎查的是盐铁,镇武门插手,裴元朗一道折子就能参他勾结边将,图谋不轨。”
赵浑哑然。
“不过——”姜尉顿了顿,“玄鉴门在江南的人,不止沈书办一个。你替我传信给沈书办,让他转告江南道的暗桩,顾炎在宣州,歙州,池州三地的行踪,每日一报。若有人对他下手,不管是谁,先拦下来。”
“可玄鉴门这次——”
“玄鉴门里不是人人都跟归藏门穿一条裤子。”姜尉把伤臂重新搁回膝上,声音沉下来,“玄鉴门主掌情报,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刀使。归藏门借玄鉴门的三星牌栽赃,玄鉴门主不会坐视。你传信的时候把这话带到——归藏门用三星牌截粮,玄鉴门若不管,等事情闹到御前,第一个倒霉的就是玄鉴门。”
赵浑眼睛一亮:“将军这是要拉玄鉴门来对付归藏门?”
“拉不拉的,看玄鉴门主自己怎么选。”姜尉闭上眼,“你出去吧,我歇一会儿。”
赵浑退了出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姜尉闭着眼,却睡不着。
左肩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厉害时连呼吸都发紧。
他咬着牙忍过去,脑子里又想起顾炎。
顾炎此刻在江南,大概正骑着那匹老骡子一个县一个县地跑。
顾炎不惯骑马,太学里学骑射时总是垫底,姜尉还笑话过他。
可如今顾炎骑着骡子在江南的雨里奔波,他躺在北境的伤帐里,隔着三千里,谁也帮不上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顾炎离京前,自请降职的折子批下来那天,裴元朗当着枢机门众人的面说了一句话,这话后来传到了镇武门。
裴元朗说:“顾炎这人,聪明太过,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姜尉当时听见这话,没做声。
可现在躺在伤帐里,他忽然觉得,裴元朗说得对。
顾炎太聪明了。
聪明到把所有事都算在前面,把自己也算进去。
可人算得再精,也有算不到的时候。
比如这次北境遭伏,比如归藏门三房南下。
他睁开眼,对着帐顶的牛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伤臂坐起来,喊赵浑。
“将军?”
“去给我找纸笔。我要写封信。”
“给谁?”
“给裴元朗。”
赵浑吃了一惊:“裴元朗?将军给他写信——”
“我伤重不能出战,粮道被截,镇武门左营困在并州。这些事裴元朗不会不知道,可他压着不报。我写封信去,问他一句:北境若失守,他这首辅的位子还能坐几天?”
赵浑迟疑着把纸笔拿来。
姜尉用右手提笔,伤臂靠在案上撑着身体,一笔一划写了半页纸。
写完封好,递给赵浑。
“走兵部的急递,三日内必须到京。”
赵浑应声去了。
姜尉搁下笔,靠在枕上喘了一会儿。
刚才写信那半页纸,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京畿的朱雀大街,浮现出东市那间老茶肆,浮现出顾炎坐在对面低头喝茶的样子。
他想,顾炎若在京里,大概能明白他这封信的用意。
裴元朗最怕的不是五门相争,是皇权坐大。
北境若真出了大乱子,皇帝第一个要问的就是首辅的责任。
裴元朗看了这封信,要么压下来,要么就得想办法给北境续粮。
不管哪一种,顾炎在江南的压力都能小一分。
可顾炎不在京里。
顾炎在江南,骑着老骡子,一个县一个县地跑。
姜尉在伤帐里笑了一下,无声的,唇角动了动就收回去。
他想,顾炎那人,笑得太假。
可假着假着,有时候也分不清真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