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茶餐厅前门。阿珍用木板钉的门还歪着，门缝里灌风。烧焦的窗框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噗噗响。招牌挂在门楣上，左下角烧黑了，九字缺一笔，龙字焦得看不清笔画。阿七站在门口台阶下面，膝盖一弯，跪在水泥地上。球鞋歪在一边，鞋带散了。他低着头，右手纱布还没拆，左手撑着地面。
“师父，我没用。”阿七声音闷着，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渡从店里走出来。他站在门槛上，低头看阿七。台阶上还有昨天救火留下的水渍，干了，剩一圈黑印。他弯腰，伸手把阿七拉起来。阿七不肯起，膝盖钉在地上。林渡用力一提，把他拎起来，按在台阶上站好。
“你替我挡过电。”林渡说，“又替我守店。你欠我一次，我欠你一次。”
阿七抬头。眼圈红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攥着左手，指甲掐掌心。“那扯平了？”
“扯平了。”林渡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他，“但账本上，还有霍先生一笔。”
阿七跟进来。前厅烧掉半边，柜台焦黑，但抽屉还在，锁扣熔了，用铁丝缠着。林渡坐回卡座，翻开报纸。广告栏烧掉一角，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他用指甲在照片剩下的那只眼睛下面划了一道。十七道了。
阿七站在旁边。“我去找纵火的人。昨晚那个，翻墙跑了。我认得他的鞋，回力，白底红边。城寨里穿那种鞋的人不多。”
“不用找。”林渡翻过报纸，“他会自己来。”
阿七愣住。“自己来？”
“昨晚烧店，今天签约，明天霍老二进城。”林渡把报纸折好，“他烧店没烧成，招牌没全倒，账本还在。霍老二进城第一站就是茶餐厅。他拆招牌的时候，昨晚那个纵火的会跟着来。他来了，就看见了。”
阿七似懂非懂。林渡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旧锁，铜的，锈了。锁孔堵着，钥匙早丢了。这是茶餐厅前门原来的锁，昨晚被火烧了，锁扣熔了半边。他把旧锁推给阿七。
“去陈伯那拿把新锁。”林渡说，“茶餐厅的门，今天要换锁。”
阿七拿起旧锁，揣进口袋。他转身往后门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还没上。阿珍从后厨端了杯新的出来，放在桌上。茶是凉的，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
阿七推开后门。巷子里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后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衫，板寸头，脖子上一条细金链，脸上没表情。他堵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阿七停住，脚钉在门槛上。
那人开口，声音平：“霍先生请你出城。”
阿七回头。他喊了一声：“师父！”
林渡站在前厅门口。烧焦的门框在他旁边，招牌挂在头顶，九字缺一笔。他看着后门口那个黑衫人，又看了一眼阿七。
“三点没到，我不出。”林渡说。
黑衫人站在后门口，没动。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林渡。“霍先生说，茶餐厅的招牌，今天他亲自来拆。但拆之前，他想先见你一面。出城谈，北门外面，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还在。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回去告诉霍老二。三点之前，我不出城。三点之后，茶餐厅开门。他要谈，来茶餐厅谈。招牌挂在这里，账本挂在这里。他来了，当面拆。”
黑衫人沉默了两秒。他看了一眼阿七，又看了一眼茶餐厅里面。柜台烧焦了，窗框变形了，但招牌还挂着。九字缺一笔，但还在。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阿七把后门关上，插好门闩。他走回前厅，站在林渡面前。“师父，霍老二的人在门口堵着，你怎么还坐着？”
“三点没到。”林渡把报纸翻到广告栏。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一只眼睛。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十八道了。“茶没凉，人没走。招牌还挂着。霍老二要拆，得先进城寨。进茶餐厅。我坐在这里，他就得进来。”
阿珍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右手包着纱布，左手端着一壶新茶。她给林渡续了一杯，放在桌上。茶是热的，普洱，苦的。林渡端起来喝了一口。阿七蹲在后门口，把旧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锁孔堵了，铜锈了一层。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下来。
“别抠了。”林渡把茶杯放下，“去陈伯那拿新锁。换完锁，回来吃饭。”
阿七站起来，把旧锁揣进口袋，从后门出去。这次巷子里空荡荡的，黑衫人走了。他跑了两步，穿过小店街。红纸还在，锦旗挂在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了一眼，缩回去。阿七跑到跌打馆，推门进去。陈伯正在配药，看见他，指了指柜台上的铁盒。铁盒里放着新锁，铜的，没锈。阿七拿了一把，揣进口袋。
他跑回茶餐厅。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前厅里，林渡还坐在卡座里，报纸摊着，冻柠茶喝了一半。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左手。阿七把新锁放在桌上，林渡看了一眼，点头。
“装上。”
阿七拿着锁和螺丝刀，走到前门。门板歪着，但还能用。他把旧锁拆下来，换上新锁。铜锁扣上，咔嗒一声。他推了推门，门关紧了。招牌在门楣上，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但门锁上了。茶餐厅关门了。三点之前，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