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七年冬,腊月。
顾炎在宣州驿馆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是从北境来的。
沈书办的笔迹,写得极简:姜尉伤已渐愈,左臂仍不能用力。裴元朗接信后压了三日,第四日上折子请调粮草,折子被御前留中不发。玄鉴门主因三星牌之事与归藏门生隙,已暗中调回并州暗桩。北境粮道渐通。
第二封是从京里来的。
周霁的笔迹,比平时潦草得多:裴元朗告病,枢机门暂由右丞周霁主事。圣上责问北境粮草事,裴元朗推给兵部,兵部推给镇武门。圣上不悦。另,衡律门查青州王守正案,牵扯出归藏门三房一管事,已收监。归藏门自请献粮三千石以充北境军资,圣上准了。
顾炎把两封信并排放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裴元朗告病。
归藏门献粮。
北境粮道通了。
姜尉的伤渐愈。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京中局变,归藏门退了一步。玄鉴门与归藏门生隙。裴元朗失势。你北境粮道已通,我在江南继续查盐铁。待你伤愈,京中再会。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归藏门献粮三千石,姜尉,这粮是买命的。他们退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要在别处进两步。你在北境,粮草到手之后不要轻进,归藏门最擅长的就是断人后路。
他把信封好,交给随从送出去。
第二日,顾炎从宣州动身,沿江而下,往池州去。
池州是江南道盐铁转运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难啃的一站。
池州盐场有归藏门六房的人盯着,比宣州,歙州都棘手。
船行三日,到池州城外。
顾炎在码头下船,天色阴沉,江风裹着湿冷往骨头里钻。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氅,正要上岸,忽然看见码头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柄窄刀,刀鞘上刻着镇武门的标记。
顾炎脚步一顿。
那汉子跳下船,径直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顾大人,姜将军让我来传话。”
“说。”
“姜将军说,北境粮道已通,他伤已无碍。归藏门献粮是假,借献粮之名往京中递了折子,参顾大人在江南私查盐铁,越权揽政。折子被御前留中不发,但裴元朗虽告病,归藏门在朝中还有人。姜将军说,请顾大人速回京。”
顾炎站在码头上,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翻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姜尉还说什么?”
“姜将军说——”那汉子迟疑了一下,“他说,顾大人若问‘还说什么’,就告诉顾大人,他在京里等。”
顾炎垂下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背货的,吆喝的,嘈杂一片。
他站在那一片嘈杂里,忽然觉得江风没那么冷了。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姜尉,我这就回京。”
汉子应声去了。
顾炎没有在池州停留。
他在码头换了条船,溯江而上,往京畿方向去。
船行七日,腊月廿三,到京畿码头。
下船时天已经擦黑,京畿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顾炎裹紧大氅,从码头雇了顶轿子,往朱雀大街去。
轿子在枢机门值房侧门停下。
顾炎掀帘下来,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
他推门进去,值房里炭火还旺着,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最上面那卷折子,是他离京前写的“青州盐铁案,查”。
折子还在原处,墨迹已经泛黄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把折子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人在后面添了一行朱批。
字迹瘦硬,是御笔。
“着枢机门右丞顾炎,会同衡律门,玄鉴门,彻查江南道盐铁积弊。钦此。”
顾炎拿着那封折子,坐在值房里,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门被叩了三下。
“进。”
来的是周霁。
他穿着家常的棉袍,手里提着一壶热酒,进门就笑:“你回来得倒快。我算着你该腊月廿五才到。”
“路上没耽搁。”顾炎把折子放回案上,“御笔什么时候批的?”
“前日。”周霁把酒壶搁在案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归藏门参你的折子递上去,圣上压了三天,第四天把我叫去问话。我就照实说了——你在江南查盐铁,查出来的数目对不上账的少说十几万两。圣上听完,当场提笔批了这行字。”
顾炎没接话,只把折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周霁倒了碗酒推给他:“裴元朗告病,枢机门暂时我说了算。你回来就好,江南的事接下来怎么办,你拿主意。”
顾炎端起酒碗,酒还烫着,白气扑在脸上。
他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出一条热线。
“江南的事我接着查,”他放下酒碗,“但有一件事,周兄替我办。”
“你说。”
“裴元朗告病是假,避风头是真。归藏门献粮是假,买时间是真。你替我拟一道折子,请圣上准姜尉所部北境左营就地休整,粮草由归藏门继续供。归藏门既然献了三千石,那就让他们再献三千石。”
周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要把归藏门架在火上烤。”
“他们自己点的火,自己受着。”顾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朱雀大街上,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周霁提着酒壶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顾炎,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觉得——京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裴元朗告病,归藏门退了一步,玄鉴门跟归藏门生隙,衡律门查青州案查到归藏门头上。五门相争的局,被你这一趟江南之行搅动了。”
顾炎看着窗外的灯火,没说话。
周霁顿了顿,又说:“姜尉那边,我听说他伤已经好了。镇武门左营在并州休整,右营调防的事也压下来了。他在北境替你盯着粮道,你在京里搅动五门——顾炎,你们两个隔着三千里,倒是配合得严丝合缝。”
顾炎回过头来,看了周霁一眼。
周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笑了笑:“我说错了?”
“没说错。”顾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窗外,“只是有些话,不说破比较好。”
周霁识趣地没再追问,提了酒壶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