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茶餐厅门口热闹得像赶集。阿强扛着一袋水泥从巷口走过来,肩膀上垫着麻袋片,灰沾了一身。老周拎着两桶油漆,红色的一桶,黑色的一桶,油漆桶上贴着标签,是陈叔从杂货铺翻出来的旧货。陈叔自己抱着一捆木板,胳膊底下夹着卷尺,站在门口量门框尺寸。阿珍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拿着一块抹布,擦那些没烧透的木板。街坊来了七八个,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修窗框的修窗框。茶餐厅前门烧穿半边,但人一多,修起来快。
“阿强,水泥放这边。”阿珍指挥。阿强把水泥袋放在门口,用刀划开,倒进桶里。老周拎着水桶过来,水和水泥搅在一起,灰浆咕嘟咕嘟响。陈叔量好门框尺寸,拿锯子裁木板。木屑飞起来,落在阿珍脚边。
林渡坐在后门口的长凳上,面前摆着那只旧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林川信里那半截话。账本交给——交给谁?他把信纸举到灯下,烧焦的边缘碎了一点,黑渣落在膝盖上。阿七蹲在旁边,用新锁换下来的旧锁在手里转,铜锁孔堵着,钥匙早丢了。他转了两圈,把锁放在地上。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西装笔挺,白衬衫,领带打得紧,皮鞋擦得亮,和城寨的水泥地不搭。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茶餐厅。前厅烧掉半边,墙熏黑了,地板泡了水,柜台焦了一角。他鼻子皱了皱,像是闻到了烟味,又像是闻到了别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放在林渡面前的桌上。
“霍氏地产,项目经理,梁振。”他说,声音平,像念稿子。
林渡没看名片。他翻过账本,放在桌上。
梁振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名片旁边。合同,打印的,条款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黑体字:茶餐厅铺位收购协议。他把合同推到林渡面前。
“霍先生想收购茶餐厅。”梁振说,“报价在第三页。”
林渡没翻。阿珍从门口走过来,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拿起合同,翻到第三页。她看了一眼数字,愣住。她把合同放下,退了一步。阿七凑过来看,嘴张了张,没说话。
林渡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报价栏印着一个数字,精确到分。那个数字,正好是阿珍的医药费,加上招牌修复费,加上门板、窗框、玻璃、油漆、水泥、木板,加上昨天救火的水费、陈伯的药膏、阿七的纱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渡把合同放下。他看着梁振。“你们算过我的账。”
梁振笑了一下,嘴角动,眼睛没动。“霍先生欣赏你。卖铺,人安全。”
阿珍站在旁边,右手攥着纱布头。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林渡。林渡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名处空着,乙方签名处印着霍氏地产的章。他把合同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方,放在桌上。然后他端起冻柠茶杯,压在合同上。杯底有茶水,渗下去,合同纸慢慢洇湿。
“三天后。”梁振站起来,把公文包扣上,“霍先生亲自来。到时候,合同他要看签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餐厅前门修了一半,门板歪着,窗框换了新的,玻璃还没装。招牌挂在门楣上,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他看了两秒,推门出去。
阿珍走过来,把杯子拿起来。合同粘在杯底,翻了个面。她愣住。杯垫背面,有水渍洇开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铅笔,极淡。她凑近看。那行字写的是:不卖,你哥的命也白搭。
阿珍把合同翻过来,放在林渡面前。林渡低头看。铅笔字被茶水洇过,笔画模糊,但每个字都能认。不卖,你哥的命也白搭。他看了两秒,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当票、船票、录音笔、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全在。他把合同压在当票上面。抽屉关上。
“三天。”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他放下杯子。“三天后,霍老二亲自来。招牌要拆,账本要露。”
阿珍站在旁边。“那句‘你哥的命也白搭’……”
“霍老二写的。”林渡把杯子转了一下,“他告诉我,我哥的死,卖不卖铺都白搭。但我哥的命,不是拿来卖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街坊还在修门框。老周在钉钉子,阿强在和水泥,陈叔在裁木板。阿七蹲在地上,把旧锁捡起来,揣进口袋。林渡抬头看招牌。九龙茶餐厅五个字,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但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抽屉关着,账本在里面。三天后,霍老二进城。招牌拆开,账本露出来。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