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对了,姜尉昨儿回京了。述职。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要问起来,就说不知道。”
顾炎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人在哪?”
“东市那间老茶肆。”
顾炎没再说话,从衣架上取下大氅披上,推门出去。
周霁在身后喊:“诶,你刚回来,不歇歇——”
门已经关上了。
顾炎出了枢机门后巷,穿过三条街,东市那间老茶肆的布帘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角落那张桌边坐着一个人,玄色大氅搭在椅背上,窄刀横在桌面,刀锋映着灯火。
和半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姜尉抬起头来。
他瘦了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刀锋锐气已经回来了,静时像冻湖,动时像裂冰。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顾炎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茶是热的。
“你让周霁瞒我。”
“瞒不住。”姜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回来了就好。”
顾炎看着他,看了很久。
茶肆里没有别人,后厨传来烧水的咕嘟声,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声,两声,三声。
“你的伤——”
“好了。”
“左臂——”
“不能用力,但拿得动刀。”姜尉把茶碗搁下,碗底碰在木桌上,轻而稳的一声,“你在江南查的账,递到御前了?”
“递了。圣上批了,着衡律门,玄鉴门会同彻查。”
姜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归藏门献粮三千石,我收到了。你让周霁拟的折子,让归藏门再献三千石——归藏门主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所以我在京里等着。”
“等什么?”
顾炎没答。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碎叶,茶汤澄黄,映着头顶的灯火。
姜尉也没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张旧木桌,两碗茶,半截快要烧尽的烛。
过了很久,姜尉忽然说:“顾炎,你离京那天,我在北门口勒马站了一刻。”
“我知道。”
“你知道?”
“周霁告诉我的。他说你出城时在城门口勒马站了一刻,像是在等什么人。”
姜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你那天若来了——”
“我若来了,”顾炎抬起眼来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姜尉把茶碗搁下,碗底碰在木桌上,还是轻而稳的一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更夫的梆子声从近到远,走过了三条街。
“我那天若见着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概就说一句‘保重’。可后来我想,保重两个字太轻了。你在江南查盐铁,归藏门三房派人南下,我躺在北境伤帐里,什么都做不了。保重两个字,管什么用?”
顾炎看着他。
“后来我在伤帐里给你写了一封信,让沈书办转的。信上写的是——你在江南查出来的每一笔账,都是在替我北境的兵卒争一口粮。这话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不说保重了。”姜尉把窄刀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站起身,“你在京里查归藏门,我在北境替你盯着粮道。裴元朗告病,五门相争的局被你搅动了。接下来,归藏门要么再退一步,要么——”
“要么就来杀我。”
姜尉看着他,眼里的冻湖裂开一线,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
“所以我来告诉你——我回京述职,述职完了就走。镇武门左营在并州休整,右营调防压下来了,但归藏门若真要对你下手,京里没人挡得住。”
“有你在。”
姜尉沉默了一瞬。
“我在北境。三千里路,我飞不过来。”
“你飞不过来,”顾炎站起来,两人面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旧木桌,“但你安在玄鉴门的人,安在江南的人,安在归藏门里的人,都在替我盯着。姜尉,你人不在京里,但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在京里。我出不了事。”
姜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在唇角停了一瞬。
“顾炎,你这人——”
“笑得太假。”顾炎接过他的话,“我知道。假着假着就真了。”
“如今看来,”姜尉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布帘前停了一步,没回头,“还是没真。”
布帘掀起又落下,夜风灌进来,把烛火扑得晃了晃。
顾炎独自站在茶肆里,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茶。
他站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最后一截,茶肆里暗下来,只剩外头街面灯笼透进来的微光。
他抬手把凉茶泼在地上,茶汤渗进木缝,洇开深色的痕。
他走出茶肆时,街面已经起了雾。
雾气浓稠,把整条朱雀大街裹得严严实实。
顾炎站在茶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枢机门方向,那里的灯笼在雾里化开,昏昏黄黄的一团,像一只半阖的眼。
他迈步往那边走,走得慢,走得小心,像是怕踏空一步就跌进什么地方去。
雾很浓。
但他记得姜尉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你在京里查归藏门,我在北境替你盯着粮道。
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半年前姜尉说的是“你别死”,如今他说的是“我飞不过来,但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在京里”。
顾炎在雾里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意是真的,虽然只维持了一瞬。
他想,浮沉命。
五门局里,他和姜尉这两颗子,进一步相撞,退一步相伤,横竖都走不出这局。
可走不出也好。
走不出去,就还能隔着一张旧木桌喝茶。
他推开枢机门值房的侧门,炭火还旺着,案上那封御批的折子还在原处。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张空白折子,提笔蘸墨。
江南道盐铁案,会同衡律门,玄鉴门彻查。
墨落在纸上,渗开一个浓黑的起笔。
窗外,浓雾深处的某条街巷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马嘶,像是有人趁着夜色出了城,马蹄踏碎雾气,往北而去。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