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学校放学。小满背着书包跑回茶餐厅,校服上沾着颜料,手里攥着一朵塑料花。她推开后门,跑到柜台前面,把花放在桌上。阿珍从后厨出来,右手还包着纱布,左手接住小满的书包。书包拉链开着,课本露出一角。阿珍把课本往里塞了塞,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她摸出来。
一只信封。白色,普通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粘着,正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阿珍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白纸,折叠,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不卖铺,小满出事。
阿珍的手开始抖。纸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面又缩回来。她蹲在地上,攥着那张纸,没站起来。小满站在旁边,仰着脸看她。“妈妈,怎么了?”
林渡从后门进来。他看见阿珍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纸,脸色白得像没写过字的账本。他走过去,蹲下来。阿珍把纸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白纸,一行字,圆珠笔。他把纸翻到背面,对着光看。纸面有暗纹,极淡的船锚。霍氏办公用纸。和撤案通知书、工资单、拆迁意向书同一批。
“阿珍。”林渡说,“带小满去后间。”
阿珍站起来,拉着小满往后间走。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林渡,手里还攥着那朵塑料花。后间门关上,阿珍开始哭,声音闷在门板后面。
林渡把恐吓信放在桌上。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他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林渡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军师的副本,拆成十七份,用十七个信封分装。他把恐吓信夹进最上面那个信封,和账页放在一起。然后他翻到信封背面,在页角写了一行字。铅笔,极小。霍,加一笔。
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茶餐厅外面,街坊还在修门框。老周在钉钉子,阿强在和水泥。林渡走到后间门口,敲了两下。门开了,阿珍站在里面,眼睛红着,小满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塑料花掉在地上。
“小满住陈伯那。”林渡说,“今晚。”
阿珍抬头看他。“陈伯那?”
“跌打馆后面有间空房。陈伯看着。”林渡回头喊了一声,“阿七。”
阿七跑过来。林渡让他把小满抱起来。阿七小心翼翼地抱。阿珍把小满的外套拿过来,塞在阿七胳膊弯里。小满没醒,头歪在阿七肩上。阿七抱着她,从后门出去。巷子里红纸还在,小店街的锦旗挂在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阿七穿过小店街,跑到跌打馆。陈伯在门口等着,接过小满,抱进后间。
阿七跑回来。茶餐厅前厅里,林渡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阿珍坐在对面,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攥着那朵塑料花。阿七走到桌前,喘了两口气。“陈伯说,小满今晚跟他睡。他打地铺。”
林渡点头。他放下报纸,看着阿珍。“三天后,霍老二进城。招牌拆开,账本露出来。他恐吓小满,说明他怕了。他怕账本露出来,怕城寨的人看见他七年前做了什么。”
阿珍抬起头。“小满才九岁。”
“我知道。”林渡把冻柠茶端起来,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所以三天之内,账要算完。”
阿七蹲在后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锁。铜锁孔堵着,钥匙早丢了。他攥着锁,指节发白。茶餐厅外面,天暗了。招牌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纸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小满在跌打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塑料花。恐吓信在账本里,页角写着,霍,加一笔。三天。账要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