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跌打馆。陈伯把后间收拾出来,铺了一张折叠床,垫了两层棉被。小满躺在床上,塑料花放在枕头旁边,外套没脱就睡着了。陈伯给她盖了条毯子,走到前面柜台,把药柜锁好。他走到窗边,准备关窗。窗是老式木框,铁插销,玻璃上贴着报纸挡光。他手搭在插销上,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车窗关着,黑膜贴得严实,看不见里面。陈伯的手停在插销上。他看了两秒,把窗关严,插销插好,拉上窗帘。
他走到折叠床旁边,蹲下来。小满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小满。”他小声说,“别开窗。谁叫都别开。”
小满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没醒。陈伯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拨通茶餐厅。林渡接起来,只响了一声。
“有人盯跌打馆。”陈伯说,声音压得低,“街对面,黑色轿车,没熄火。我关了窗,拉了帘。”
电话那头,林渡沉默了一拍。“别出门。我让人过去。”
陈伯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没开灯。跌打馆里黑,只有后间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街对面那辆车还停着,排气管的白烟在路灯下飘。陈伯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旧警徽,铜的,漆掉了大半。他攥着,拇指摩挲着背面编号。
茶餐厅里,林渡放下话筒。他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阿强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渡哥,怎么了?”
“陈伯那边有人盯。”林渡站起来,“你带鱼摊兄弟,去跌打馆附近转。不打架,只转。越多越好。”
阿强点头,跑出门去。五分钟后,鱼摊的六个兄弟从巷子两头冒出来。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条冻鱼,后面跟着三个搬运工,肩膀上搭着麻袋。他们在跌打馆门口晃了一圈,又晃到街对面,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下来。老周把冻鱼换了个手拎,和旁边的人大声说话,声音穿过车窗黑膜。
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声音变大,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夹着烟,弹了弹灰,又缩回去。车往前开了十几米,停在巷子拐角。老周带着人跟过去,又在旁边站着说话。
轿车的车门没开,但引擎又响了。这次它没停,直接拐出巷口,上了大路,尾灯消失在城寨入口的黑暗里。老周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把冻鱼换了个肩膀,带着人散了。
陈伯从窗帘缝里看着轿车开走。他走到门口,拉开铁皮门一条缝。老周刚好经过,朝他点了点头。陈伯问:“车牌记下了?”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进去。陈伯接过,关上门,走回柜台。他打开台灯,纸条上写着一行字:HK 7317。陈伯把纸条放进口袋,拿起电话,拨给林渡。
“车走了。”陈伯说,“老周他们转了两圈,车就跑了。”
“车牌?”
“HK 7317。”陈伯说,“你查查。”
林渡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报纸。上个月的旧报纸,运输版。他翻到牌照登记公告那一页,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7317。他停住。牌照登记人:霍氏地产。地址:城寨北面新楼工地临时办公室。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抽屉。电话又响了。陈伯打回来的。
“查到了?”陈伯问。
“霍氏的。”林渡说。
电话那头,陈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霍先生下周进城寨。但盯跌打馆的车是今晚的。他可能提前。”
林渡攥着话筒。“明天签约仪式,叶琳的报道见报。霍老二看见报纸,就知道火烧茶餐厅的事被捅出去了。他会提前进城。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小满在我这里。”陈伯说,“你不用担心。”
林渡挂了电话。他坐在卡座里,面前摊着报纸。广告栏烧掉一角,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又划了一道。十九道了。茶餐厅外面,招牌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了一眼,缩回去。何家盛在码头车里坐着。叶琳在报社赶稿。小满在跌打馆睡着。陈伯攥着旧警徽。林渡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提前进城。账要提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