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报社编辑部。叶琳把稿子拍在编辑桌上。稿子三页,打印的,标题黑体大字:霍氏地产城寨拆迁黑幕。副标题一行小字:七块地围城,假租约赶人,保护费买保险。正文里嵌着照片——打火机银色壳,船锚标志,0317;金链扣霍字,盛字暗记;还有一张城寨地图,红圈标着茶餐厅。
编辑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老花镜。他拿起稿子看了两遍,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叶琳,这个稿子,发不了。”
“为什么?”
“霍氏是报社广告客户。一年投三百万。”编辑把稿子推回来,“你写的这些,有实据吗?”
叶琳从包里摸出打火机照片、金链扣照片、录音笔截图。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打火机是纵火者掉在现场的,上面刻着外港运输的标志。金链扣是火场捡的,霍字下面刻着盛字。录音笔是霍老二用过的,里面有他下令处理林川的录音。实据全在。”
编辑看着那排照片,手指停在录音笔截图上。“这个录音,你怎么来的?”
“霍氏内部档案柜。”叶琳说,“我进霍氏做过秘书。”
编辑沉默。他把稿子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他拿起电话,拨了印刷部。“头版,这篇。半个版。”
叶琳站在旁边,手攥着帆布包带子。编辑挂了电话,看了她一眼。“发可以。但你得知道,发了之后,霍氏会撤广告。报社扛不扛得住,看总编。”
“发。”叶琳说。
报纸印出来了。头版下半版,标题黑体,照片清晰。叶琳拿了一份,折好放进包里。她走出报社,在街角电话亭拨了茶餐厅的号码。阿珍接的,叶琳说:“发了。今天的报纸,头版。”
阿珍把话筒递给林渡。林渡听了一句,说了声“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继续看报。茶餐厅前门修了一半,门板换了新的,窗框装了玻璃。招牌还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阿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汗淋淋的。他把报纸摊在桌上。
“渡哥,头版。叶琳写的。”
林渡低头看。标题黑体,照片清晰。他看了两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他把报纸放下。“写太急。”
阿七愣住。“写太急?”
“她写了打火机、金链扣、录音笔。”林渡把报纸折起来,“但她没写账本。账本才是根。打火机是枝叶,账本是根。霍老二看见报道,第一反应是删。删完之后,他会想,账本在谁手里。他会来找我。”
电话响了。阿珍接起来,听了一句,又把话筒递给林渡。叶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早上急了。“报道被全网删了。报社网站、新闻APP、转载平台,全清了。总编刚接到霍氏律师函,说报道失实,要起诉。”
林渡拿着话筒,没说话。
“怎么办?”叶琳问。
“正常。”林渡说,“把原稿给我。”
叶琳沉默了一拍。“原稿?我交上去的打印稿,编辑签了字的。”
“那份。拿来茶餐厅。”
叶琳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她推开茶餐厅的门,帆布包斜挎着,手里攥着三页打印稿。她把稿子放在桌上。打印稿上还有编辑的红笔批注,签名在末尾,日期是今天。林渡拿起来,翻到第一页,把稿子夹进账本。账本里,军师的副本、十七个信封、当票、船票、录音笔、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全在。三页原稿夹在最上面。
“删了没用。”林渡合上账本,放回抽屉,“账本上有备份。报道是公开的,删了就没了。但原稿在,照片在,录音在。月底霍老二进城,我把账本摊开。他删一篇报道,我摊三本账。”
叶琳坐在对面,冻柠茶没喝。她看着林渡把抽屉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茶餐厅外面,招牌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看了一眼,缩回去。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擦干净了。
“明天签约仪式。”林渡站起来,“你去现场。霍振东本人出席。他的报道被删,他会亲自来。你拍照片,录音,写第二篇。第二篇写账本。账本在招牌里,我明天拆。”
叶琳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坐在卡座里,报纸摊在面前,冻柠茶还没上。阿珍从后厨端了一杯出来,放在桌上。茶是凉的,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叶琳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茶餐厅外面,阳光从招牌旁边照进来,落在桌上。林渡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招牌拆开,账本露出来。报道被删,原稿还在。账本上,备份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