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街坊会办公室。铁皮门大敞着,里面摆了十几把折叠椅,坐满了人。阿玲坐在第二排,怀里抱着小满的书包,手指绞着带子。陈叔坐在角落,汽水箱的钥匙攥在手心。老周靠着墙,鱼刀别在腰后。十七家铺子来了十三家,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蹲在门口。莫叔站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叠协议,白纸黑字,每一张末尾都印着街坊会的章。
“签了,有赔偿。”莫叔拿起一张协议,举起来给所有人看,“霍氏地产的拆迁补偿,按面积算,每平方尺补八百。你们自己算,一间铺子少说赔几十万。不签,月底清拆,一分没有。”
人群骚动。阿玲低头看自己的手。干货仓的租金她付了三年,押金压着,货还堆在里面。几十万,够她在外面租个新铺子,重新开张。她抬头看了一眼莫叔手里的协议。莫叔走过来,把笔塞进她手里。
“阿玲,你先签。签了拿钱,给小满换个好学校。”
阿玲攥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晃。她想起小满在茶餐厅后间喝粥的样子,想起林渡把学费塞进信封的样子。她咬了咬嘴唇,笔尖往下落。
门被推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转头看。林渡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少甜,冰块碰着杯壁。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没看莫叔,走到最后一排,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来。阿珍跟在后面,右手还包着纱布,站在门口没进来。
莫叔的手停在半空。笔从阿玲手里滑下来,滚到地上。阿玲往后缩了一步。
林渡喝了一口冻柠茶。他把杯子放在地上,从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账本。军师的副本,拆成十七份用信封分装,但今天他拿的是整本,用麻绳扎着。他站起来,走到前面。莫叔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桌角上。
林渡翻开账本第一页。军师的字,密密麻麻,日期、船号、货名、金额、签字。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他看了一眼莫叔,然后把账本转向街坊。
“莫叔。”林渡说,“七年前收霍先生第一笔钱,二十万。日期七年前五月十六。签字,莫。”
办公室安静了。阿玲蹲下去,把笔捡起来,攥在手里。陈叔从角落站起来,伸长脖子看。老周把鱼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莫叔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假的!”莫叔喊,声音劈了,“你伪造的!账本谁不会做!”
林渡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又转向街坊。那一页上,莫叔的签名旁边,盖着街坊会的章。章压在签名上,红印盖住半个莫字。章是旧的,印泥是七年前的,颜色发暗。但签名和章的位置,和七年前街坊会所有正式文件一模一样。
“这章你盖的。”林渡把账本举高,“街坊会的章。七年前你当会长,所有文件你签字盖章。这笔二十万,是霍老二给你的第一笔款。收完之后,你把街坊会注销了。”
莫叔后退,撞翻椅子。铁皮椅倒在地上,咣当一声。他扶着桌沿,喘着气,眼睛盯着那本账。军师的字他认得,每一笔外账他都看过。但他没想到军师留了底。军师把每一笔霍老二的钱都记下来,日期、金额、签字,全在。七年前第一笔二十万,是买他注销街坊会的钱。第二笔三十万,是买他转租霍老大名下那三块地的钱。第三笔,第四笔……十年,几十笔,全在这本账上。
阿玲站起来。她把笔放在桌上,推到莫叔面前。“莫叔。”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铺子我不签了。”
陈叔走过来,站在阿玲旁边。老周也走过来,鱼刀收进腰后。十三家铺子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站到林渡身后。莫叔靠在桌沿上,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他低头看那本账,又抬头看林渡。
“你哥的账本。”莫叔声音哑了,“军师的副本。两本合在一起,我认。但茶餐厅那块地,霍先生不会放。明天签约仪式,他亲自来。你挡不住。”
林渡合上账本。他把账本收进内袋,贴着当票、船票、录音笔、林川的信、金链扣。他拿起地上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冰块化了一半。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他说,“让他来。”
他走出去。阿珍跟在后面。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跑出来,陈叔跟在后面,老周走在最后。街坊会办公室里,只剩莫叔站在翻倒的椅子中间,桌上摊着那叠没签成的协议。他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笔。笔杆上还留着阿玲的指温。他把笔攥在手里,指节咔咔响。
铁皮门外,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林渡走在最前面,冻柠茶喝完,杯子放在小店街陈叔的杂货铺柜台上。他往茶餐厅走。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招牌拆开,账本露出来。账本翻过了,莫叔退了。明天,翻霍老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