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叔推开人群往外跑。他撞翻了门口两把折叠椅，铁皮门被他的肩膀撞开，弹回来咣当响。阿七从最后一排蹿起来，球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响，追出门去。巷子里，莫叔的背影在灯下晃了一下，钻进第一条横巷。阿七跟着拐进去。
横巷窄，头顶晾衣绳挂满床单，风一吹，湿布扑面。阿七扒开床单往前追，巷子分岔，左边通往小店街，右边通往鱼档后巷。他往左跑了两步，又觉得不对，回头往右看。右边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蹿过墙头。他站在岔口，喘着气，两边看。左边巷子尽头是陈叔的杂货铺，右边通往鱼档后巷。他往右跑了两步，鱼档后巷的门都关着，没人。他又往左跑，跑到杂货铺门口，陈叔正站在门口数汽水瓶。
“莫叔？”陈叔摇头，“没见。”
阿七攥着拳头，跑回街坊会。他推开门，喘着气，球鞋上全是泥。“师父，他跑了！钻巷子，我跟丢了。左拐右拐，不知道往哪边去了。”
林渡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没动。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下一页。他手指按着纸面，一行一行往下看。军师的字，密密麻麻。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每一笔霍老二给莫叔的钱，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一个金额，一个签字。莫叔收了十年。林渡翻到第十页，停住。
街坊围过来。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椅子旁边。陈叔站在门口，手攥着汽水箱钥匙。老周靠着墙，鱼刀还在腰后。十三家铺子的人，走了几家，还剩八九家，站在原处等。
“莫叔跑了。”阿玲说，“那我们签不签？”
林渡合上账本。他站起来，走到前面。莫叔刚才站的办公桌后面，那叠协议还摊在桌上，街坊会的章印在末尾，红得刺眼。林渡把账本放在协议上面，压住。
“不签。”他说，“等霍先生来。”
街坊哗然。阿玲往前一步。“等霍先生？他是买地的人。他来，我们更签不了。”
“他来，签的是他的账。”林渡把账本翻到第十页，转向街坊。那一页上，莫叔最后一笔收据，日期是三年前。收据下方，军师写了两行字：街坊会注销后，公章移交霍氏。霍氏每月拨款，莫叔代收。代收人签字，莫。
“莫叔收了十年。”林渡把账本合上，“他跑，是因为他知道下一笔账翻到谁。第十页后面，是第十一页。第十一页写的是，霍老二买通黄警司，撤了三起码头失踪案。第十二页写的是，霍老二用霍氏地产的壳子，买下城寨外围七块地。第十三页写的是，霍老二月底进城，亲自收茶餐厅。每一页都是他的罪。莫叔跑了，但账跑不了。账在我手里。等霍老二进城，我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翻。”
阿玲沉默。她把小满的书包抱紧，往后退了一步。陈叔把汽水箱钥匙收进口袋。老周把鱼刀别好。街坊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提签协议的事。
林渡拿起账本，往外走。阿珍跟在后面。阿七在门口等着，球鞋上的泥蹭了一地。三个人穿小店街，过鱼档，回茶餐厅。茶餐厅前门修了一半，门板换了新的，窗框装了玻璃。招牌挂在门楣上，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阿珍推开后门，林渡走进去，坐回卡座。阿七蹲在后门口，把球鞋上的泥擦掉。
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跟进来。她站在桌前，看着林渡。“莫叔跑了，他去哪了？”
林渡翻开报纸。广告栏烧掉一角，霍振东的照片只剩半张脸。他用指甲在那只眼睛下面划了一道。二十道了。
“去找靠山了。”林渡说。
“什么靠山？”
林渡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他端起阿珍刚倒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甜味还在。他放下杯子。“黄警司。七年前帮霍老二压码头案的黄警司。莫叔收了霍老二的钱，黄警司收了霍老二的案子。两个人都拿过霍老二的钱。莫叔跑了，去找黄警司。他想让黄警司保他。”
阿玲问：“黄警司会保他吗？”
“黄警司中风了，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林渡把杯子转了一下，“莫叔去找一个瘫子。一个瘫子，保不了人。他去找靠山，靠山会倒。”
阿玲没全懂，但没再问。她把小满的书包放在桌上，转身从后门出去。茶餐厅里只剩林渡、阿珍和阿七。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右手纱布还没拆。阿七蹲在后门口，球鞋穿好了。林渡把账本收进抽屉，和当票、船票、录音笔、林川的信、金链扣、打火机照片放在一起。抽屉关上。茶餐厅外面，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跑了，但莫叔的账没跑。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招牌拆开，账本露出来。第十页翻完，翻第十一页。黄警司，霍老二，一个都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