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三楼,黄警司办公室。莫叔坐在沙发上,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脊梁上。黄警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脸上皱纹不多,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表带松,晃来晃去。
“林渡有账本。”莫叔说,声音干了,“军师的副本。他当众翻给我看,七年前第一笔二十万,签字盖章全在。他威胁我。”
黄警司拍桌。玻璃台板跳了一下,钢笔滚到桌角。“账本在哪?”
“在他手里。茶餐厅。”莫叔往前凑了凑,“抓他,账本就能拿回来。账本没了,城寨的人就没人领头了。霍先生明天进城,招牌一拆,地一收,事就平了。”
黄警司靠回椅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刑侦组,三队。带拘捕令来我办公室。”挂了电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拘捕令,拿起钢笔,在涉嫌罪名一栏写了六个字:勒索,伪造文件。签名,盖章。
莫叔松了口气。他靠在沙发上,手终于不抖了。
下午两点半,茶餐厅。前门修好了,门板换了新的,窗框装了玻璃。招牌挂在门楣上,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阿珍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右手纱布拆了,留了一道红疤。阿七蹲在后门口擦球鞋。小满坐在卡座里,用蜡笔画画,画的是茶餐厅,门口站着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林渡坐在靠窗第二张卡座,报纸摊在面前。
门被推开。黄警司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警员,制服,腰间别着枪。茶餐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黄警司走到林渡桌前,亮出拘捕令。“林渡,涉嫌勒索、伪造文件。跟我走。”
阿珍冲过来,拦在林渡前面。一个警员伸手把她拉开,按在柜台边上。小满从卡座里站起来,蜡笔掉在地上,嘴一瘪,哭了。阿七从后门口蹿过来,球鞋踩在地砖上,喊了一声:“师父!”
林渡站起来。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冻柠茶还剩半杯,冰块化了,柠檬片贴在杯壁上。他看了一眼阿珍,又看了一眼小满,然后回头对阿七说:“看好店。三点,照常开门。”
他伸出双手。警员拿出手铐,铐上。林渡被押着往门口走。经过柜台时,他看了一眼抽屉。阿珍看见了,点头。抽屉关着,账本在里面。林渡被押出茶餐厅,巷子里围了街坊。老周站在鱼档门口,手里攥着鱼刀。陈叔站在杂货铺门口,攥着汽水箱钥匙。阿玲抱着小满的书包,站在干货仓门口。没人动,但所有人都在看。
林渡被押上警车。车门开着,黄警司站在车旁边,冷笑。他看了一眼林渡,把拘捕令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林渡坐在后座,手铐反光。他抬头看黄警司,看了两秒。
“你手表。”林渡说,“霍氏买的。我认得编号。”
黄警司的笑容僵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金表,表带松,晃着。表盘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不翻过来看不见。但林渡看见了。编号0317。霍氏地产七年前采购的纪念表,发给和黄警司同级别的人。一共十块,编号连号。黄警司这块,0317。
黄警司把手垂下来,表缩进袖口。他砰地关上车门。警车发动,拐出巷口,消失在城寨入口。阿珍站在茶餐厅门口,右手攥着门框。小满还在哭。阿七蹲在后门口,攥着球鞋,指节发白。
茶餐厅外面,招牌挂着,烧了一半,九字缺一笔。巷子里红纸还在,锦旗挂在各家铺子门口,正面金字朝上。莫叔站在街坊会门口,远远看着警车离开,缩回去。何家盛在码头车里坐着。叶琳在报社赶第二篇稿。林渡被带走了,但账本还在抽屉里。三点,茶餐厅照常开门。
警车里,林渡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铐冰凉的,贴着腕骨。他想起林川信上那半截话:账本交给——交给谁?现在他知道了。交给城寨。交给每一个站在巷子里看他被押走的人。账本在抽屉里,十七个信封,三本账,录音笔,金链扣,打火机照片。明天签约仪式,霍老二进城。他进茶餐厅,拆招牌。招牌里有正本。抽屉里有副本。两本同时露出来,霍老二就动不了手。黄警司抓了他,但账抓不走。三点,茶餐厅开门。阿珍会倒冻柠茶。阿七会擦球鞋。小满会画蜡笔画。账本在抽屉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