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招贤令通电发出之后,最先动起来的是天津和上海。
津门离北平近,电报发出去第二天,天津警备区司令范浦江就接到了行辕的指令:在津门设立招贤登记处,由警备区牵头,地方士绅配合,接收南下北上的投效人员。
范浦江把登记处设在了旧法租界边上的一处两层小楼里。楼是砖混结构,前面有个小院,院墙上贴着新刷的白灰。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写“定北军政府招贤登记处”,牌子是新的,木头还没干透,挂上去的时候往下滴了两滴漆。
漆滴在门槛上,凝成两个暗红色的圆点。范浦江看了一眼,没让人擦。
登记处开张那天,门口来了十几个人。有的是看了天津《大公报》转载的布告,有的是听朋友说的,有的是路过看见牌子进来的。
范浦江派了一个参谋和一个文书在那里盯着,文书负责登记,参谋负责初步筛选。
来的人先填一张表,姓名、籍贯、年龄、学历、经历、想做什么。
填完了,文书看一眼,太离谱的当场劝回,像样的留下来,安排到楼上小会议室面谈。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穿一件半旧的蓝绸长衫,手里拄着根藤拐杖,走路有点慢,但腰板挺得直。
他填完表,文书看了一眼,学历一栏写着“前清举人”,经历一栏写着“曾任天津县学教谕”。文书不敢做主,把参谋叫了过来。
参谋看了表格,问了一句:“先生以前在县学教了多久?”
“前后十一年。”老先生说。
“后来呢?”
“后来废科举了,县学散了,我在家读书,偶尔给报纸写点文章。”
“现在还能教吗?”
“教得了。古书还能背,新学也能讲。看你们要哪样。”
参谋在表格上批了一行字:“旧学根底厚,可安排教育口。”让老先生回去等通知。
老先生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滴着漆的牌子,没说话,走了。
他的拐杖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磕在那个暗红色的漆点上,蹭掉了一小块。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从塘沽来的年轻人,在码头上做过几年调度,想找管运输的活儿。
有一个从保定来的中年人,以前在县衙里管过钱粮,跟北平那个周德明是同一路出身。
还有一个从津门本地来的女学生,在北洋女子师范读过书,想当小学教员。
参谋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批,到天快黑的时候已经收了二十多份表格。
沪上那边比津门更热闹。开张那天,门口排了队。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戴眼镜,自我介绍说在商务印书馆做过编辑,编译过几本英文书。
他在表格上填了“英语翻译、出版编辑”,经历一栏写得满满的。副官看了,问了一句:“商务印书馆做过几年?”
“前后七年。”
“后来呢?”
“后来战事起了,业务停了,我就赋闲在家。”
“现在能做什么?”
“翻译、编书、写东西都行。如果能教书,也可以。”
副官在表格上批了一行:“英文好,懂出版,可安排外交或宣传口。”让他回去等通知。
后面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素色旗袍,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自我介绍说在圣玛利亚女校教过书,后来因为学校停办,一直在家。
她填完表格,老文书看了一眼,问她教什么。她说国文和英文都教,还编过一本小学国文教材。
老文书把册子拿过来翻了翻,纸页很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封底内侧写着一行小字:“民国十五年春,三稿。”批了一行字:“有教材编写经验,可安排教育口。”
她把册子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抚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还有一个从武汉过来的年轻人,学的是土木工程,做过两年铁路桥涵的设计。
他在表格上填了“桥梁、涵洞、铁路工程”,副官看了,问了他几个关于桥梁结构的问题,答得清楚。
副官批了一行:“土木工程可用,交通口优先。”
到了第三天,沪上登记处门口的人更多了。有从南京来的前政府职员,有从杭州来的丝商,有从广州来的留学生。
副官和老文书忙不过来,又临时从警备区调了两个文书帮忙登记。
有一个从宁波来的年轻人,在教会学校教过几年书,中英文都不错,在表格上填的是“英语教学、翻译”。
老文书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的英文发音比一些大学毕业生还准,当场批了“推荐北平总部”。
还有人从海外专门赶回来的。一个从日本回来的留学生,学的是采矿,在东京帝国大学读完了本科,在东北住过几年,对抚顺煤矿的地质情况很熟。
他填完表格,副官看了一眼,不敢做主,把表格单独收好,当天就发往北平统战本部。
表格发出去的时候,副官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急”字,又在旁边画了一道杠。
沪上的登记处收的表多,但上北平的少。大部分人在地方就能定下来,少数专业对口、条件好的,表格誊抄一份往北平报。
蒋光鼎每隔三天给宋瑞华发一封电报,汇报收了多少人、什么类型、哪些已经安排、哪些等北平批。
宋瑞华回电很简单:“可留则留,可报则报。”
津门和沪上两个登记处,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替北平挡了大部分的人流。
来的人先在地方登记、面谈、筛选,能定的地方定,不能定的才往北平送。
宋瑞华在北平见的人不多,但见到的每一个,都是已经过了一道或两道筛选的。
津门和沪上帮她省了时间,也帮来的人省了路费。
两个登记处开了一个星期,津门收了六十多份表,上海收了九十多份表。
北平本部收到的推荐信也多了,每天都有从津沪两地转来的表格和电报。
宋瑞华让文书把推荐信按类别归档——民政、教育、财政、交通、实业、外交,各归各口。
她每天下午看一遍新到的推荐信,有疑问的让文书回电问清楚,没疑问的直接批下去安排。
津门那边,范浦江每天傍晚去登记处转一圈,看看收了多少人、定了多少人、还缺什么类型。
有一次他翻到一份表格,填的是“粮食仓储管理”,经历一栏写着“曾任天津粮栈掌柜十二年”。
他把表格递给参谋:“这个留下。以后部队和地方都要管粮,这种人不好找。”参谋批了一行字,把表格归到“财政组”。
范浦江走出登记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漆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字嵌在木头里,不亮,也不起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沪上那边,蒋光鼎偶尔也去登记处看看。有一天他看见一个从扬州来的中年人,在表格上填的是“盐务管理”,经历写着“曾任扬州盐运使署文书”。
蒋光鼎看了,问了一句:“盐务的事,现在还能管吗?”那人说:“能管。只要册子在,我就理得清。”
蒋光鼎批了“财政口可用”,让人安排去了。
那人走的时候,蒋光鼎叫住了他:“你以前管的册子,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打仗的时候丢的。”
“那你理什么?”
“理新的。从头建。做过的事忘不了。”
蒋光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两个登记处都设在闹市区,来往的人多,消息传得也快。
没多久,津门和沪上都有人在茶楼酒馆里议论——说北边真的要用人了,不分南北,不分新旧,只要有本事,来了就有位置。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动身的人越来越多。
津门法租界边上那栋小楼门口,牌子上的漆已经干透了。每天清早,文书打开门,把登记桌搬到院子里,摆好笔墨和空表格。
院墙外的街上,偶尔有人停下来,朝门里看一眼,然后走开。也有人看了一会儿,推门进来。
(第一百零八章 完)